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沈令仪被带出了牢房。
萧衍没有给她戴镣铐,只是让两个锦衣卫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是护卫,更像是监视。
他们从大牢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很旧,车帷上还有几处补丁,混在晨间的集市车流中,毫不起眼。
沈令仪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菜农、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各自忙着自己的生计,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破旧的马车,更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一个刚死了父亲的罪臣之女。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城北的一座小庙前停下。
“下车。”车夫低声说。
沈令仪掀帘下车,看到萧衍站在庙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石青色直裰,腰束革带,没有带刀。少了官服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人的烟火气,但那张脸依然冷峻,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在里面。”萧衍侧身,让出庙门,“你有一炷香的时间。不能说话,不能让他看到你。”
沈令仪点点头,快步走进庙里。
小庙不大,只有一进院落,正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香火冷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偏殿里,一个孩子正在喝粥。
沈昭。
六岁的沈昭,穿着不合身的灰色棉袍,坐在一张破旧的桌案前,捧着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脸上还有淤青——那是被捕时留下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脏了,应该是好几天没换过。
他瘦了很多。
沈令仪躲在偏殿的窗户外,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弟弟,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昭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旁边的一个中年妇人。
“婶婶,”他问,“我姐姐什么时候来接我?”
中年妇人是萧衍安排照顾他的,面容和善,闻言笑了笑:“快了,你乖乖的,姐姐就来接你了。”
“可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沈昭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爹爹也不来看我。”
中年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沈令仪再也忍不住了。
她转身靠在墙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但她死死捂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令仪猛地抬头。
萧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表情看不分明,但按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一炷香快到了。”他低声说。
沈令仪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他手上的纱布该换了。”她说。
“会有人换。”
“他每天晚上要喝一杯温水,不然半夜会咳醒。他从小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
“他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我说我知道了。”
“还有——”
“沈令仪。”萧衍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安排。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不是交代后事,是跟我走。”
沈令仪咬住下唇,最后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透过窗纸的破洞,她看到沈昭已经喝完了粥,正趴在桌案上,用一树枝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她看不清他在画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画给她看的。
从小到大,沈昭每次想她了,就会画画。画她,画父亲,画沈家的花园,画他们一起放的风筝。
“走吧。”沈令仪转过身,不再回头。
她跟着萧衍出了小庙,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沈昭的声音:“婶婶,外面是不是有人?”
“没有,你听错了。”
“可是我好像听到姐姐的声音了……”
沈令仪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