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晨光比往常更清冽,像被夜露洗过一遍,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草木香。
江挽踩着银杏叶的露水走进校门,脚下传来沙沙的细响,每一步都踏碎一片金色的光影。
沈屿已经靠在门卫室斑驳的墙下了。他穿了件深灰的连帽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手里攥着那只熟悉的浅蓝保温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被低斜的晨光镀了层柔和的毛边,连发梢都染上浅浅的金色。
听到她踩过落叶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细影:“早。”
“早。”江挽走过去,接过保温袋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打球留下的痕迹。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道旁两排银杏正是最盛的时候,金黄叶子密密地叠着,风一过就扑簌簌落几片。
叶面上的露水闪着碎钻似的光,有几片擦过江挽的肩膀,轻飘飘落在沈屿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就带着那片叶子走了好几步,直到它自己悄无声息地滑落进另一堆落叶里。
“今天吃什么?”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紫薯粥,还做了鸡蛋饼。”沈屿说话时,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江挽打开袋口看了看,紫色的粥液在保温盒里轻轻晃动,旁边单独的小袋里装着切成条的鸡蛋饼,煎得金黄,上面均匀撒着黑芝麻。
她合上袋口:“到教室再吃吧,路上冷,一会儿就凉了。”
沈屿“嗯”了声,没再说话,只把双手进卫衣口袋。
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晨间特有的宁静,只有脚下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场隐约传来的晨练哨音。
走到教学楼玻璃门门口,迎面正撞见三班那几个女生——就是昨天在走廊窃窃私语,说“就是她”的那几个。
她们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看见江挽和沈屿,目光立刻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没出声。
沈屿只看了她们一眼。
就一眼,很平静的一眼。
可那几个女生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溜了过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有些仓皇。
“你吓到她们了。”走过转角时,江挽轻声说。
“是吗。”他语气平淡,不像问句,更像陈述。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要人似的。”
“没有。”
“有。”
“没有。”
江挽忍不住笑了,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下意识回头——沈屿还站在原地,正仰头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唇边浮起很淡的弧度:“中午见。”
“中午见。”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叠A4纸走进教室时,表情比平时严肃。
她把材料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在几个经常交头接耳的学生脸上多停了几秒,最后落在江挽身上,眼神复杂。
“关于最近校园里流传的一些不实信息,学校已经介入调查。”王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在此提醒相关同学,立即停止制造、传播谣言的行为。学校一旦查实,会严肃处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有人低下头盯着课本,有人扭头看窗外,也有人偷偷用余光瞥向江挽的方向。
江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的笔在笔记本空白处无意识地写着“abandon”,一遍又一遍。放弃?她没打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竟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下课铃响时,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
【Shen.:王老师找你们班了?】
【江挽:嗯,说学校在查。】
【Shen.:嗯。鸡蛋饼好吃吗?】
江挽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流言还在暗处烧着,他却在这时候问鸡蛋饼。她低头打字:【好吃,明天还要。】
【Shen.:好。】
中午食堂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江挽端着餐盘走向靠窗第三桌——那是他们最近常坐的位置。脚步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顿住了。
桌面上贴着一张亮黄色的便利贴,崭新的,粘得牢牢的,上面是宋体打印的三个字:“不要脸”。那颜色在深色桌面上格外刺眼,像一面挑衅的小旗子。
江挽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放下餐盘,伸手利落地撕下便利贴,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外套口袋。
坐下吃饭时,她能感觉到周围有目光投来,能听见不远处隐约的窃窃私语,但她只当没听见,低头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几分钟后,沈屿端着面走过来。他瞥见她刚才撕纸的动作,没问,只在她对面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进她盘子里:“今天这窗口的面没给蛋,你吃这个。”
江挽看着那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溏心就流了出来——正是她喜欢的熟度。蛋白边缘煎得微焦,是沈屿偏好的火候。
“你自己的蛋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吃面就行。”
“可这面里不光没蛋,连青菜都没有几。”
江挽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一半到他碗里。沈屿没推辞,夹起来吃了,耳尖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下午语文课,王老师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她让全班同学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江挽闭上眼睛,眼前却没有落霞也没有秋水。她想起的是今天早上沈屿鞋面上那片银杏叶,想起他带着它走了好几步才任它滑落的样子;想起中午他夹荷包蛋给她时,筷子碰在碗沿发出的清脆轻响;想起口袋里那张被折成方块的便利贴,“不要脸”三个字隔着布料抵在腿上,存在感鲜明。
她没扔它。也许是因为她想留着,提醒自己:就算有人讨厌,路也得接着走。
有些恶意轻飘飘一张纸就能承载,但也只能是一张纸的重量。
“睁开眼睛吧。”王老师说。午后三点的阳光正好斜照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秋水共长天一色”那行字被照得发亮,每个笔画都闪着细碎的光。
放学后,江挽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沈屿。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傍晚青灰色的天空。
五点十二分,他准时从教学楼楼梯上下来,手里除了书包,还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给你的。”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来。
江挽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天的夕阳,看角度是从他们常走的那条小巷子里取的景。
窄巷两侧是爬着枯藤的老居民楼,天空被夹成一条橘红色的带子,霞光泼洒般染红了整片视野。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两个牵着手的小小背影,并肩走在巷子深处。
是昨天傍晚的他们。
“昨天送你回去后,我又折回去拍的。”沈屿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很轻,他摸了摸后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走到巷口回头看,觉得那时候的光……特别好。你们刚转过拐角,影子拉得长长的。就用手机拍了。”
江挽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巷子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将那两个模糊的背影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氛围里。然后她小心地把它收好,和那条绣着“挽”字的围巾放在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风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哗哗作响,像是秋天最后的絮语。
“今天那张便利贴,”江挽忽然开口,“你猜写的什么?”
“不想猜。”
“写的是‘不要脸’。”她语气平淡,像在说食堂今天吃了西红柿炒鸡蛋。
沈屿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她侧头看他,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鼓起。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咬牙了。”
他松开牙关,沉默了两秒:“我在想,找到是谁——”
“别想。”江挽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能为这种事搭进去。我不在乎她们说什么,我在乎的是你。”
沈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他的眼睛在逆光中亮得像沉在水底的星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里的光柔软下来。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掌心薄茧蹭着她的皮肤,有种安心的粗糙感。
牵着手走过公交站台时,沈屿忽然松开手,跑去旁边的烤红薯摊。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用纸袋包着的红薯,烫得他左右手倒腾。在路灯下,他小心地掰成两半,把明显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拿着,暖暖手。”
江挽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烫得她直哈气。沈屿递来纸巾,眼里带着笑:“慢点吃。”
“你每次都让我慢点,我改不了。”她边哈气边说。
“不用改,”他看着她,声音温和,“就是提醒你一下。”
他自己那一半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宝贝。江挽看着,也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红薯的甜混着傍晚微凉的空气,一直甜到心里去。
到她家楼下时,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江挽把吃完的红薯纸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了。”
“嗯。”沈屿停下脚步,伸手从她头发上拈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银杏叶,动作很轻。“以后还会拍很多照片。”
“嗯,”江挽点头,“以后很多年。”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忍不住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见她回头,便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走入夜色。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缓缓移动着,像一条安静的河。
江挽摸出口袋里那张便利贴,“不要脸”三个字被折得方方正正。她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没扔,又塞回了口袋。
开门回家时,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鸣着。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炒菜的滋滋声。
“挺好的。”江挽放下书包。
妈妈没多问,她走进房间,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张夕阳照片,用书桌上的台灯轻轻压住。暖白的光落在照片上,将那两个小小的背影笼罩在光晕里,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她趴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秋天真长啊,她想着,长得足够他们把平凡的子,过成一首温柔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