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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1

周四下午,江挽做了件自认略显反常的事。

课间时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林知夏:“那个沈屿……他常去图书馆吗?”

正吃薯片的林知夏险些呛住。她拍着口咳了好一会儿,才用看珍稀生物般的眼神盯向江挽。

“你终于开窍了?”

“随便问问。”江挽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板,“想找个安静地方自习,怕人多。”

“图书馆什么时候人多你不知道?你在(1)班两年了还不清楚?”

江挽沉默。

林知夏擦净手指,露出“我早看透你”的表情:“据可靠,沈屿每周二、四下午会去图书馆,常坐靠窗第三排。今天正好周四。”

江挽继续翻书,未作回应。

林知夏凑近,压低声音:“你要去?”

“我本来就要去。”江挽说,“我每周四都去图书馆自习。”

这确是实话。江挽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二、四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一小时,避开晚高峰再回家。这事林知夏知道,班里人也知道。

林知夏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你去呗,我又没拦着。”

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节课结束。

江挽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慢了两分钟。她自己未察觉,但若林知夏在场,定会立刻指出——江挽平理包不超过三十秒,今却将每本书都重新归整,连笔袋里的笔都按颜色排了序。

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时,林知夏在身后喊了句:“加油啊!”

江挽假装没听见。

从(1)班到图书馆需经过长廊,下楼,穿过小花园,再上三楼。

她走得比往常慢。

慢到自己都觉得刻意。

“只是去自习。”她对自己说,“他在不在都不影响。数学卷子还没做,英语阅读也没写。一切如常。”

她在图书馆门前驻足三秒。

推门而入。

图书馆不大,四排书架,十几张桌子。靠窗位置采光最佳,也最紧俏。

江挽的目光不自觉投向靠窗第三排。

有人。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本厚重的书,右手执笔,正于纸上书写。

是沈屿。

江挽心跳快了半拍。

她深呼吸,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每周二、四都来,今周四,他在此理所当然。她每周四也来,她也在此,同样理所当然。

正常的。

两个人在正常时间出现在正常地点,毫无值得讶异之处。

她面色平静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位子——靠窗第二排,与沈屿相隔一个座位。

落座,取出书本,翻开,开始做题。

一切皆如预期。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发现自己难以专注。

平十分钟可做完的英语阅读,她读了三遍仍未选出答案。非题难,而是大脑总不由自主分出一部分注意,去捕捉斜后方的细微动静——

沈屿翻书的轻响。

沈屿转笔的微声。

沈屿调整坐姿时椅子的轻挪。

还有,沈屿偶尔抬头时,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江挽强迫自己盯住试卷,目光不敢游移。她在心中默念:看题,做题,勿抬头,勿回头,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

“江挽。”

声音自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恰能入耳。

江挽笔尖一顿,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

她回过头。

沈屿正看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这道题,”沈屿将面前的书转向她,是本物理竞赛题集,“你觉得选什么?”

江挽一怔。

她与沈屿不熟。确切说,他们几乎未曾交谈。此前递伞、递水诸事,加起来不过寥寥数语。此刻他竟问她物理题?

她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道电磁感应选择题,难度不低,但对她不算难题。

“选C。”她说。

沈屿看她一眼:“理由?”

江挽俯身,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边画边解释:“看,据楞次定律,磁场变化时感应电流方向会阻碍变化。此处磁通量增加,感应电流产生的磁场应与原磁场相反,右手定则判断即得C。”

言毕抬头,却发现沈屿正看着她——非看题,是看她。

二人距离颇近,不过半臂。江挽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洗衣液气息,似某种海洋调的清香。

她后退半步。

“明白了。”沈屿收回目光,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

“不客气。”江挽说完,转身回座。

坐下时,她发觉心跳快得不寻常。手抚口,感受着那砰砰的节奏,心想:这身体是否出了毛病。

她提笔欲继续做题。

可方才的画面仍在脑中盘桓——沈屿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纽扣,露出一截锁骨——

江挽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记警醒。

做题。

做题。

做题。

五分钟后,沈屿又开口了。

“江挽。”

她再度回头。

“还有一道。”沈屿说,语气里带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仿佛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也预料到她的反应。

江挽犹豫一瞬,仍起身走了过去。

这次是道力学综合题,涉及多个知识点串联,确有难度。她趴在沈屿邻座的桌上,于草稿纸一步步推导,写了五六行才得出答案。

“这里,”她指向某一步骤,“你用了动量守恒,但这过程动量不守恒,因有外力。应用动能定理加运动学公式。”

沈屿看着她推导的过程,沉默两秒,随后“嗯”了一声。

“你说得对。”他道。

江挽注意到他说话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她回到座位,这次未再试图做题。她放下笔,双手交叠置于桌上,望向窗外出神。

图书馆的窗正对校园那排银杏。九月末,叶尚未黄,仍是深绿,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啁啾如私语。

余光瞥见一丝动静。

沈屿起身了。

她以为他要走,他却只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而后返回。

经过她座位时,他脚步微顿。

“你的笔没墨了。”他说。

江挽低头看自己刚才用的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果然,不出墨了。

她翻找笔袋,发现仅此一支黑笔,余皆红笔与铅笔。

“用我的。”沈屿从自己笔袋中抽出一支笔,置于她桌上。

不待她回应,他已走回自己座位。

江挽看着桌上那支笔。黑色的,0.5mm,与匿名纸条上的笔是同一品牌,同一型号。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写数字。

出墨均匀,笔触顺滑,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沙沙声。

她写了一行字,忽而愣住。

她写的是:“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与那张纸条上完全相同的句子。

自然,字迹不同。她的字与纸条上的字迥异。可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她脑中忽冒出个念头——

若用左手写呢?

下午五点十分,图书馆闭馆时间到。

管理员阿姨开始催促,江挽收拾好东西,准备将笔归还沈屿。

“笔还你。”她走至他桌前,递过笔。

“不必。”沈屿正将书塞入书包,未抬头,“你留着用。”

“我……”

“我还有很多。”他说着,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二人一同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校园很静,夕照为万物镀上浅金。银杏树的影被拉得纤长,投在地上如抽象画作。

他们并肩而行,中间隔约一米距离。

无人说话。

这沉默令江挽略感不适,却不讨厌。非是尴尬的寂静,反似一种默契——皆觉无需以闲言填满这段路。

行至教学楼拐角,沈屿忽然开口。

“今天做了多少题?”

“啊?”江挽未料他问此,“一张英语卷,半张数学。”

“效率不高。”沈屿说。

江挽一噎。

他说得没错。她平一小时可完成一张半数学卷,今只做半张。缘由她自然知晓,却不可能告知。

“有些累。”她寻了个借口。

沈屿“嗯”了一声,未再追问。

又行几步,他道:“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江挽侧首看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映得柔和,神情仍是那副淡淡的、辨不出情绪的模样。可她总觉得他耳尖似有些泛红。

许是夕照缘故。

“好。”她说。

沈屿微一颔首,步伐稍快:“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朝校门走去,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小。江挽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于校门外,方转身朝另一方向行去。

走了约十步,她忽而驻足。

“明天见?”

他们何时约了明见?

他说的是“明天见”而非“再见”。“明天见”意味着明还会相见,意味着他知明会在何处见她,意味着——

江挽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勿多想。

勿多想。

她加快脚步,书包在身后轻晃。

可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家后,江挽将沈屿借她的那支笔放入笔筒。

笔筒中已有许多笔,各色各样。但这支笔独占了最显眼的位置,像个不请自来的客,却堂皇住进了最好的房间。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片刻,而后打开书包,取出那张数学卷。

继续做先前未完成的题。

这一次,她的效率恢复了正常。

二十分钟做完剩余半张卷,核对答案,全对。

她搁下笔,靠向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手机轻震。

林知夏发来消息:【如何如何?见到了吗?】

江挽思忖片刻,打字又删除,最终只回一字:【嗯。】

【林知夏:!!!然后呢?】

【林知夏:他同你说话了吗?】

【林知夏:你们说了什么?】

【林知夏:快说快说快说!!!】

江挽看着屏幕上接连弹出的消息,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打了一行字:【他问我物理题。】

【林知夏:???他一省一问你物理题?】

【林知夏:江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林知夏:他在找由头同你说话啊!!!】

江挽未回复。

她将手机搁置一旁,拿起那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画。

待回神时,发现自己于纸上写了一整页的“沈屿”。

她盯着那些字迹看了三秒,而后迅速将纸揉成一团,掷入垃圾桶。

动作脆,似在销毁罪证。

可她的耳尖红得发烫。

江挽,你完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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