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江挽走进教室,桌洞中果然又有早餐。
三明治换了新花样——今天是金枪鱼玉米馅,保鲜膜依旧包得齐整。牛仍是草莓味,吸管已好。三明治旁还多了一个小巧的保鲜盒,内盛切好的苹果,每块大小均匀,摆放得工工整整,似用尺量过。
江挽望着那保鲜盒,怔了好一会儿。
苹果切得这般好,还泡在淡盐水中防氧化,取出时仍鲜脆。这需多早起身方能做到?
她取出手机,想给沈屿发条消息,却发觉自己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们相识已近两周,说过许多话,见过许多面,但她连他的微信都没有。
这发觉令江挽觉得有些荒谬。
她想了想,打开与林知夏的聊天框。
【江挽:你有沈屿的微信么?】
【林知夏:???你没有???你俩这般,竟连微信都未加???】
【江挽:你可有。】
【林知夏:有啊,陆辞推我的。你要么?】
【江挽:嗯。】
十秒后,林知夏发来一张名片。
江挽点入,头像是片深蓝色的海,无自拍,无风景,只纯粹的一片海。微信号是一串字母,瞧不出含义。朋友圈封面是同一片海,大抵是同一处所拍。
昵称:Shen.
个性签名是空的。
江挽盯着那头像看了数秒,而后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写什么?
她想了想,敲了二字:“江挽。”又觉太正式,删去。又敲“你好”,更怪。再删去。最终她什么都未写,径直发送了。
发送毕,她将手机覆于桌上,佯作无事。
但她的余光一直锁着手机屏幕。
一分钟,无回复。
五分钟,无回复。
十分钟,仍无回复。
或许他尚未看手机。或许他上课不看手机。或许——
手机轻震。
江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
【Shen. 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申请】
而后是一条消息。
【Shen.:早餐食了么?】
江挽盯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敲了数字,删去,又敲,又删。最终发了一字。
【江挽:未。】
【Shen.:快食,苹果泡久会软。】
江挽望着那行字,心里似被人倒了一整罐蜜,甜得发腻。
她取一块苹果咬下,脆的,甜的,带一丝淡淡咸味——是盐水的味道。
很好吃。
【江挽:你在几班?】
【Shen.:3班。】
【江挽:我知。我是问你坐何处。】
那边静了数秒。
【Shen.:末排靠窗。怎么了?】
【江挽:无事,随口问问。】
她放下手机,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与玉米的搭配很妙,咸甜合宜,面包烤过,边角微脆。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每晨起做三明治,切水果,煮粥(昨),而后赶在所有人之前到校,将早餐放入她桌洞,再回自班教室。
这一切需费多少时辰?
江挽算了算,若她来做这些,至少需提前四十分钟起身。
他感冒还未好。
江挽咬着三明治,忽觉有些咽不下。
非因不好吃,是因太好吃,好到令她心疼。
上午第二节下课,江挽做了件她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她从(1)班行至(3)班,立于教室门口,朝末排靠窗的位置望去。
沈屿正坐于彼处,面前摊着一本书,手中执笔,似在写什么。
旁侧一男生凑近同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那男生便缩回了。
江挽望着他,见他今穿了校服内的白衬衫,领口纽扣解开一颗,露出一截锁骨。发较平更乱些,大抵是晨间起太早未及好好打理。
她立于门口看了约五秒,而后一(3)班男生注意到了她。
“又是江挽!”那男生喊了一声,“寻谁?”
教室里瞬即热闹起来。
沈屿抬眼,见她,笔尖顿了顿。
“寻你么?”那男生看看江挽,又回首看看沈屿,恍然地“哦——”了一声。
江挽的脸微热,但她未转身跑开。
她走进(3)班教室,在全班人注视下,行至沈屿桌前。
“你的笔。”她将一支黑色水笔置于他桌上。
沈屿低头瞥了眼那支笔,又抬眼望她。
“这不是我的。”他说。
“是你的。”江挽道,“上回在图书馆你借我的,尚未还。”
沈屿望着那支笔,唇角微动。
“我说过不必还了。”
“我知。”江挽说,“但我想还。”
二人的对话在静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周遭人皆竖耳听着,有几个女生掩口轻笑,一男生吹了声口哨,被沈屿看了一眼,立时噤声。
沈屿伸手取过那支笔,放入笔袋。
“还了。”他说。
“嗯。”江挽点头,转身欲走。
“稍等。”
沈屿唤住她,自书包中取出一支笔,递来。
一支新的黑色水笔,与方才那支一模一样。
“为何?”江挽问。
“因你无笔了。”
“我有。”
“你上回笔袋中唯有一支黑笔,用毕便无了。”沈屿道,语气平淡,如在陈述事实。
江挽张口欲驳,但她确唯有一支黑笔,上回用完后一直未买新的,这几用的皆是红笔与铅笔。
他怎连这也记得?
她接过笔,指触他指尖时,二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
“多谢。”她说。
“不客气。”沈屿道。
江挽转身走出(3)班教室,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起哄声。她垂首快步走回自班教室,耳尖红如熟虾。
林知夏在座上候她,见她归来,笑得眼都眯起了。
“你去还笔?”
“嗯。”
“还一支笔,去了十分钟?”
“路上耽搁了。”
“自(1)班至(3)班,行路不超三十秒。”林知夏扳着手指算,“你在(3)班待了九分半。”
“你替我计时了?”江挽瞪她。
“自然要计,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林知夏托着腮,“你头回主动去他教室寻他诶。且是在全班人面前。江挽,你变了。”
江挽坐下,翻开课本,佯作预习下节课内容。
但她手中的课本拿反了。
林知夏未点破,只笑意更深。
午间用餐时,江挽端餐盘行至沈屿常坐的位子附近。
他不在。
她犹豫一瞬,仍坐到了那张桌旁——便是昨坐的那个位子,靠窗第三桌。
林知夏跟来,坐于她对面,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你坐的是沈屿的位子。”
“食堂的位子又非固定的。”
“但这是他常坐的。”
“那又如何?”
林知夏笑了笑,未再言语。
江挽低头用餐,食了两口,余光瞥见一人端餐盘行来。
沈屿立于她旁侧,望着她。
“此处有人么?”他问。
又是相同的问题。昨他问的是旁侧空位,今问的是她对面——林知夏坐的那个位子。
林知夏极识相地端起自的餐盘:“我忽想起我约了陆辞用餐,我先走了。”言罢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于食堂人群中。
沈屿坐下,将餐盘置于林知夏空出的位上。
他的餐盘中是一碗面,清汤面,上飘几片青菜与一荷包蛋。简得不能再简。
“你就食这个?”江挽望着那碗面,轻蹙眉。
“嗯。”
“你感冒还未好,食面可,但需多补蛋白质。”江挽自餐盘中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置于他碗中。
沈屿望着那块排骨,抬眼看她。
“你食你的。”他说。
“我食不完。”江挽道,又夹了一块过去,“你勿还我,还我亦不食了。”
沈屿望着碗中多出的两块排骨,静默两秒,而后执筷,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江挽垂首,佯作认真食自的饭,但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不知的是,沈屿咬那块排骨时,耳尖红得较她的更甚。
午后首节是体育课。
一班与三班同上。
江挽从前最厌体育课——跑动太累,打球不会,每回皆坐于树荫下发呆。但自知三班亦上同节体育课后,她始觉体育课似亦不那么厌了。
今活动是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江挽坐于场边的台阶上,手中执一书,但她的视线一直往篮球场上飘。
沈屿在打球。
他的感冒尚未全好,跑动时会轻咳,但他仍在场上。运球,过人,跳投——动作不似上周那般流畅,有些迟缓,但每一动作皆很认真。
江挽望着他在场上跑动的身影,发觉自的目光似被什么黏住了,移不开。
他进球后会望向观众席。非每回,但隔一会儿便会扫一眼。
每回扫来时,江挽皆会迅即垂首,佯作在看书。
待她再抬头时,他的视线已移开了。
但她知他在寻她。
因她亦在寻他。
“江挽。”一声自旁侧传来。
她转头,一不认得的男生立于她面前,手中执一篮球,脸微红。
“有事么?”江挽问。
“那个……我名张昊,邻班(4)班的。”男生挠了挠头,“就是……想问问你可否教我数学?我上回月考未考好,听闻你年级第一……”
“你可去寻老师。”江挽道。
“老师讲的我听不明,还是同窗讲的好。”张昊笑了笑,“你可否给我个联系方式?微信什么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篮球自半空飞来,精准落于张昊脚边,弹了两下,滚远了。
张昊吓了一跳,回首望去。
沈屿立于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正望着他。
距离不近,但江挽总觉沈屿的眼中有什么——非是怒,非是敌意,而是一种很淡的、但很明确的……占有欲。
“球飞了。”沈屿说,声不大,但刚可让这边听见。
张昊望了望球,又望了望沈屿,又望了望江挽,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个……我下回再问你。”他说完便跑了,连球都未拾。
江挽望着张昊跑远的背影,又望了望沈屿。
沈屿已转过身去了,正在运球,似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但江挽留意到,他运球的动作较方才用力了些,球砸在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似在发泄什么。
她不觉唇角微弯。
体育课结束时,江挽去器材室还器材。
她抱着一筐篮球行在路上,有些沉,走得歪斜。
“给我。”
沈屿不知自何处现出,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筐,单手提着,走得稳稳当当。
“你不必助我。”江挽道。
“你拿不动。”
“我拿得动。”
“你拿得动为何歪着走?”
江挽一噎,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很大,单手提着满筐篮球,指节微用力,骨节分明。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可瞧出后背的线条。
她移开视线,觉自的眼不太听话。
还毕器材,二人自器材室出,并肩行在学楼的路上。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场上有在踢足球,远处传来哨声。
“方才那人寻你作什么?”沈屿忽开口。
“谁?”
“那个(4)班的。”
江挽转头看他。他的神情很平静,目视前方,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语气出卖了他——问得太快了,快得似在心里憋了整节课。
“寻我教他数学。”江挽道。
“他(4)班的,为何要寻你教?”
“因我年级第一。”
沈屿“哦”了一声,未再言语。
又行数步,江挽忍不住问:“你为何问他?”
“随口问问。”
“你方才将篮球扔过去,亦是随手扔的?”
沈屿的脚步顿了顿。
“球飞了。”他说。
“球飞得那般准,恰落于他脚边?”江挽望着他,“你练过?”
沈屿未答,但他的耳尖红了。
江挽望着他的耳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吃醋了。
沈屿吃醋了。
那瞧着什么都无谓、什么都淡淡的沈屿,因一(4)班男生寻她要微信,将篮球扔了过来。
这认知令江挽的心脏砰砰急跳,跳得她不得不放缓脚步。
“沈屿。”她唤他名字。
“嗯。”
“我不会加他的。”
沈屿转首看她。
江挽望着前方,未看他,声很轻很轻。
“我的微信中人很少。不加不认之人。”
沈屿静默两秒。
“那我呢?”他问,“你加我时,认得我么?”
江挽被此问击中了。
她加他时,认得他么?
自然认得。她不仅认得他,还能在人海中一眼寻到他,能记他常坐的位子,能辨他的脚步声。
但她道出的是另一答案。
“不认得。”她说,“故本不想加的。”
“那为何加了?”
江挽深吸一口气,道出了自昨夜便在心中反复练习、但一直不敢说的话。
“因你是沈屿。”
话一出口,她的脸便红了。红得彻底,自颈红至耳尖,似被人泼了一整瓶红墨。
沈屿望着她通红的耳尖,静默了很久。
久至二人行过场,行过小花园,行至教学楼门口。
而后他开口了。
“江挽。”
“嗯。”
“我唤何名?”
江挽一怔:“沈屿。”
“嗯。”沈屿说,“记住了。”
江挽不明他在说什么。
沈屿望着她的眼,声很低很轻,似在说一个唯属他们二人的秘密。
“你方才说,你不认的人不加。但你加了我。”他说,“故你要记我之名。因后,我不会是不认之人了。”
江挽立于原处,望着沈屿走进教学楼,消失于三楼的楼梯转角。
风自场那边吹来,将她的发吹到脸上,她伸手理了理,发觉自的指尖在微颤。
“因后,我不会是不认之人了。”
此言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字皆如一颗钉,将她的心钉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手机,打开与沈屿的聊天框。
其上唯有两行消息。
【Shen.:早餐食了么?】
【江挽:未。】
【Shen.:快食,苹果泡久会软。】
江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而后敲了数字,发送。
【江挽:沈屿。】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似寻常。
约过了十秒,屏幕亮了。
【Shen.:嗯。】
【Shen.:我在。】
江挽望着“我在”二字,眼眶忽地红了。
非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
你唤一人之名,他说“我在”。
这大抵便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