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原打算将沈屿的伞归还。
周一清晨,她将那把黑色长柄伞带到学校,擦拭净,叠得齐整,置于书包旁侧,预备寻个时机还他。
但她未寻到时机。
并非见不着他——恰恰相反,她今见沈屿的次数多得不寻常。
晨曦进校门时,他正从另一条路走来,二人在校门口打了照面。沈屿看她一眼,略一颔首,她亦点头回礼。仅此一个简单动作,却令她心跳快了十余秒。
课间时,她班与三班间隔两班队列,但她仍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他。他立于末排,做动作标准如教科书,每一伸展、每一转体皆净利落。她看了约五秒,而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午间用餐,她刻意换了窗口,然沈屿仍排在她后方。她端餐盘寻座时,发觉他已坐于她不远处的位子,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垂首看手机。
“你知否,”林知夏端着餐盘坐下,筷子未搁便开启八卦模式,“据我统计,你今与沈屿的‘偶遇’次数已达四次。”
“我未数。”江挽说。
“我替你数了。”林知夏扳着手指,“校门口一次,走廊上一次,场一次,食堂一次。四次。午前才过完,午后尚有半。”
“巧合。”
“你每回皆说巧合。”林知夏以筷指她,“江挽,你什么都好,只这嘴太硬。”
江挽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但她心知,林知夏所言不无道理。
这些“偶遇”的频率确实过高。高到她已无法以“巧合”自洽。
若非巧合,那又是什么?
她不敢深想。
午后第一节是语文课。
王老师于讲台讲《归去来兮辞》,声调抑扬顿挫,讲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时,还特意停下感慨一番人生哲理。
江挽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着,但她心神有一半不在课堂上。
她在想那把伞。
她本当还他。
今晨见时便该还的。校门口那回,她手中正拿着伞,只需走上前递予他便好。但她未动。因她不知如何开口。
“你的伞,还你。”——太生硬。
“谢谢你上回的伞。”——太客气。
“这伞我替你擦净了。”——太刻意。
她想了很多种说法,每一种皆不妥。非是说不出口,是说出口后的意味不对。她不愿令他觉她仅是客套归还,她想让他知她感激,又不想令他觉她太过在意。
这分寸太难把握。
于是那伞便一直躺在她书包里,自清晨至午后,安安静静的,像个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秘密。
午后第二节课下时,江挽做了件自己都未料及的事。
她去了三班。
非是去寻沈屿。她是去三班向语文课代表借笔记的——她为自己寻了这个由头。王老师提过三班语文课代表的笔记记得极好,可借来参考。她身为一班语文课代表,去交流学习,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她行至三班门口时,心跳已快如擂鼓。
三班教室内喧闹嘈杂,有人闲聊,有人嬉闹,有人趴桌小憩。江挽立于门口,扫视教室,未见沈屿身影。
她松口气,同时亦觉一丝莫名失望。
“你好,我寻你们班语文课代表。”她对门口一男生道。
那男生看她一眼,眼睛忽地亮了:“你是江挽?”
“嗯。”
“年级第一那个江挽?”
“……嗯。”
“稍等!”那男生转身冲进教室,扯着嗓子喊,“陈思远!有人找!是年级第一!”
教室里倏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门口,投向江挽。
江挽立于原处,面上神情仍持一贯平静,但耳尖已开始发烫。
一戴眼镜男生自后排跑来:“你好,我是语文课代表陈思远,你找我?”
“王老师说你的笔记记得极好,想借来一观。”江挽说,声音平稳,“若方便,我复印一份即奉还。”
“方便方便!”陈思远转身取笔记时,江挽目光不自觉扫过教室。
这一回,她见到了沈屿。
他坐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抬头望向她。
二人视线于空中相触。
沈屿神情无甚变化,仍是那副淡淡的、辨不出情绪的模样。但他目光停在她身上,未移开。
江挽先移开了视线。
她接过陈思远的笔记,道了声谢,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一声:
“江挽。”
她回过头。
沈屿不知何时已行至教室门口,距她约两步之遥。
“有事?”她问。
“你来寻谁?”
他的问题有些怪异。她来寻谁,与他何?他们并非同班,他并无立场问题。
但江挽仍答了:“寻你们班语文课代表借笔记。”
沈屿“哦”了一声,表情未变,但江挽觉他唇角似弯了一下。
“你稍等。”他说,而后转身走室。
江挽立于原处,不知他要作何。
十余秒后,沈屿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本笔记。
“给你。”他将笔记递来。
江挽接过翻开——是物理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章皆有归纳小结,比她自己的笔记还要详实。
“这是……”
“你不是说要借笔记?”沈屿说。
“我说的是借语文笔记。”
“物理亦需记。”沈屿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你上次月考物理不是未考好?”
江挽张口欲言,想说自己物理未考好是失误,总分仍是年级第一。但话至嘴边又咽下,因她忽意识到——他知她物理未考好。
他看了她的成绩单。
他记得她的弱项。
他特意将物理笔记拿来予她。
“谢……”江挽刚要开口,沈屿已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校服下摆在廊风中微扬。江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握着他的物理笔记,立于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直到陈思远自教室探出头来:“江挽?我的笔记你还要么?”
“啊,要的要的。”江挽回神,接过陈思远的语文笔记,“多谢,我明奉还。”
她抱着两本笔记往回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自她身侧跑过,有人大声谈笑。但她什么都未听见,脑中只余沈屿方才那句——“你不是说要借笔记?”
她何时说要借笔记了?
她没有。
她从未同他说过要借笔记。
他只是寻了个由头,将笔记给她。
如同他将伞给她,将水给她,将笔给她一样。
每一回,他皆有一个理由。
每一理由皆站得住脚,每一理由皆滴水不漏。
但江挽开始觉得,这些理由或许皆只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唯有一个,但他未说。
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江挽翻开沈屿的物理笔记,从头至尾细看一遍。
笔记记得极详,非是照抄板书的记录,而是经过自行思考整理的。每章的公式皆以不同色笔标注,旁侧还有典型例题与解题思路。有些页角处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虽只是简笔线条,但画得准确。
江挽一页页翻着,指尖在纸面上轻滑。
翻至中间时,她手指忽地顿住了。
有一页的页角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非示意图,非公式推导,而是——
她凑近细看。
是一把伞。
简简单单的线条,画着一把撑开的伞。伞下有两个小小的点,一蓝一粉,靠得颇近。
江挽盯着那图案看了约十秒,而后迅速翻至下一页。
她的心跳得很快。
非因那图案本身有何特别,而是因她忽想到一个问题——
沈屿的物理笔记,是自学期初开始记录的。今是九月二十一,开学不足一月。伞的事,发生于上周五,九月十九。
也就是说,这图案是他上周五之后才画上去的。
他在伞事之后,于自己的物理笔记上,画了一把伞,与两个紧靠的点。
江挽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巧合。也许他本就喜在笔记上随手画些什么,也许那伞仅是随意勾画,不代表什么。那两个点亦可能是随意点缀,未必是人与人,更未必是他与她。
她将这些可能性逐一列出,试图说服自己。
但每列出一项,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反驳: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了。
放学时,林知夏在教室门口等江挽。
“走吧,一同回家。”林知夏说。
“你先走吧,”江挽道,“我去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林知夏挑眉,“今是周一,你平时周一不去的。”
江挽一噎。
她说的是实情。她平时确是周二、四去图书馆,周一不去。但她今想去,无甚缘由,只是想去。
“今作业多,”她寻了个借口,“图书馆效率高些。”
林知夏看她三秒,而后笑了:“行,你去吧。顺带说一句,沈屿周一不去图书馆。”
“我未问他。”
“只是提醒你,免你白跑一趟。”林知夏笑意更深,“既然他不在,你便不必去了吧?”
江挽沉默两秒,而后背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向图书馆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林知夏的笑声。
她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中人不多。
江挽走到自己常坐的位子,落座,取出书本,翻开。
而后她发觉,沈屿周一确实不来图书馆。
他不在。
靠窗第三排的位子空着。
江挽盯着那空位看了数秒,而后收回视线,开始做题。
这一回,她效率很高。
无沈屿在旁翻书、转笔、变换坐姿,她的注意力全然集中于题目上。四十分钟做完一张数学卷,二十分钟完成一篇英语阅读,还预习了明的物理新课。
但她觉得少了些什么。
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觉得今的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乏味,安静得令人想寻些别的事做。
譬如,抬头看看斜后方的位子。
但那位置是空的,无人可看。
五点半,江挽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走出馆门时,她见走廊上有一熟悉身影。
沈屿倚在廊柱旁,手中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江挽脚步微顿。
“你怎在此?”她问。
沈屿抬头看她一眼:“等人。”
“等谁?”
他未答,只合上书,站直了身子。
“去图书馆了?”他问。
“嗯。”
“今周一。”
“我知。”
沈屿看她一眼,未再言语。
二人一同朝校门行去。夕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行至校门口时,江挽忽停下。
她从书包中取出那把黑色长柄伞,递向沈屿。
“你的伞,还你。”
沈屿看着那把伞,未接。
“不必还了。”他说。
“这是你的伞。”
“你留着用。”
“我有伞。”
“你没有。”沈屿说,语气平静,“上周五你便没有。”
江挽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说得没错,她上周五确实没有。但这不意味着她永远没有。她可去买一把,母亲亦可送她一把。但他似乎认定了她需这把伞,认定了她该留着它。
“我真不需要。”江挽说。
“那便扔掉。”沈屿说。
江挽睁大了眼。
扔掉?这伞看似不廉,黑色长柄,钢骨,磨砂手柄,质料颇佳。他说扔便扔?
“你不要我便扔了。”沈屿又说一遍,神情认真得不似玩笑。
江挽盯着他看了三秒,而后将伞塞回自己书包。
“我先替你保管。”她说,“待你想要时再还你。”
沈屿唇角微弯。
那弧度很小,但江挽看得分明。
“好。”他说。
江挽行在回家路上,书包中装着两本笔记与一把伞。
她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但其实无法追赶。
是她自己在追自己。
她追的是心中那个愈渐清晰的念头——
沈屿喜欢她。
非是“或许喜欢”,非是“可能喜欢”,而是真的喜欢。
那些“偶遇”,那些“恰好”,那些“顺便”,那些“不必还了”,皆是有意为之。他的每一步皆走得稳妥,每一理由皆寻得充分,但他漏算了一事——
江挽不傻。
她只是不敢信。
不敢相信会有人这般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如春雨润物无声地,靠近她。
她行至小区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落,天边唯余一抹橘红。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笼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中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9月21,沈屿将物理笔记借我,说不必还了。伞亦给了我,说不要便扔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而后在后面添了一句:
“他是否喜欢我?”
打完又觉此问太傻,删去。
而后又打一遍。
又删去。
最终她收起手机,未保存这行字。
但她心中已有答案。
只是她尚不愿承认。
或者说,她还未准备好承认。
因一旦承认,她便无法再佯装不知了。
而若她已知,她便须做出回应。
可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从未喜欢过一个人。
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何感觉,不知被一个人喜欢该如何回应,不知那些心跳加速、耳热心慌、思绪纷乱,究竟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沈屿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频率愈高。
而她在人群中寻到他的速度亦愈快。
这大抵便是某种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