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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1

周二清晨,江挽走进教室时,发现桌洞中又多了样东西。

不是纸条。

是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内夹生菜、火腿与鸡蛋,切面齐整,似是自己做的。三明治旁放着一盒草莓牛,吸管已好,是那种可直接饮用的一次性包装。

江挽望着这两样东西,怔了好一会儿。

林知夏凑过来,眼睛亮如探照灯:“又有东西了?这回是什么?”

“三明治和牛。”江挽将东西取出置于桌上。

“谁放的?”

“不知。”

“我看看。”林知夏拿起三明治端详片刻,又凑近嗅了嗅,“自制的,非店里买的。看这保鲜膜包法,很熟练,应是常做。”

江挽看她:“你从保鲜膜能看出是谁做的?”

“不能,但能看出非是成品。”林知夏放下三明治,又拿起牛,“草莓牛,吸管已好。这一点很有意思。”

“何意?”

“你想,”林知夏将牛举至江挽眼前,“谁会替你将吸管好?通常人送牛只给一盒,不会代为吸管。会为你好吸管的人,定是极细心,且很在意你的体验。”

江挽接过牛,望着那妥的吸管,沉默数秒。

她又想起沈屿递水时拧松的瓶盖。

同样的细心,同样的不动声色,同样的——不给你婉拒的机会。

“你觉是谁?”林知夏问。

江挽未答。她将三明治与牛放回桌洞,未动。

非是不想吃,是尚未想好要不要吃。

吃了便是接受。接受他的伞,接受他的笔,接受他的笔记,如今又接受他的早餐。一件件接下去,最终要接受什么,她很明白。

她不知自己是否已准备好。

上午第二节下课,江挽去洗手间时,在走廊上遇见了沈屿。

他站在廊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水,正望着窗外那排银杏。闻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他说。

“早。”江挽道。

她本打算径直走过,但脚步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二人立于走廊,相隔约一米。风拂来,将江挽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理了理。

沈屿看着她动作,唇角微动。

“三明治吃了么?”他问。

江挽的手僵在半空。

他问的是“三明治吃了么”,而非“早饭吃了么”。他知她桌洞中有三明治,因就是他放的。

她本该问“你怎知有三明治”,或直说“原来是你放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因那些话到嘴边皆成浆糊,堵在喉中出不来。

“还未。”她说。

“为何?”

江挽张口欲言,想说“不饿”,想说“带了早饭”,想说许多许多借口。但望着沈屿的眼,那些借口都说不出口了。

他的眼睛很净,无试探,无躲闪,就那般坦荡地望着她,似将三明治放入她桌洞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想吃?”他又问。

“非是。”

“那为何不吃?”

江挽深吸一口气:“因我不知是谁放的。”

沈屿看了她两秒,而后道:“如今知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晴”。江挽被他这份坦荡噎了一下,心跳蓦地加速,但面上神情仍维持住了。

“你为何要给我带早餐?”她问。

沈屿喝了口水,将杯置于窗台。

“因你晨间总不吃早饭。”他说,“林知夏说的。”

江挽在心里给林知夏记了一笔。

“我吃不吃早饭与你何?”她问。话一出口,她便觉此问有些冲,但已收不回了。

沈屿看着她,未因她的语气而蹙眉或退却。

“有关。”他说,只三字,无解释,无延伸。

但这三字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江挽觉自己立在走廊上,被九月的风吹着,被沈屿的目光望着,整个人似被什么钉住了,动不得,亦说不出话。

上课铃响了。

她如被解般,转身快步走室。

行至教室门口时,她回望一眼。

沈屿仍立在走廊,正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杯子。他抬头,朝她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转身进了三班教室。

江挽走进教室,坐下,心跳仍快。

林知夏凑近:“你怎么了?脸好红。”

“热的。”

“九月了还热?”

“秋老虎。”江挽翻开课本,头也不抬。

林知夏未再追问,但唇角的笑意显明她什么都知晓。

午间用餐时,江挽终将林知夏堵在食堂角落。

“你是否同沈屿说我晨间不吃早饭?”她开门见山。

林知夏正将红烧肉送入口中,闻此险些呛着。她喝了口水,拍了拍口,一脸无辜:“我说过么?我不记得了。”

“林知夏。”

“好好好,”林知夏放下筷子,举手作投降状,“我说过。但那是他先问我的!”

“他问什么了?”

“他就问我,‘江挽晨间通常吃什么’。”林知夏模仿沈屿语气,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倒学得颇像,“我便说,‘她晨间基本不吃,只喝杯水’。而后他便‘哦’了一声。仅此而已。”

“仅此?”

“仅此。”林知夏眨眨眼,“而后他便开始给你带早餐了?”

江挽未语。

“所以今的早餐是他带的?”林知夏眼睛又亮了,“草莓牛,三明治,自制的。江挽,这般男生你往何处寻?”

“我未想寻。”

“你未想寻,人家自己寻上门了。”林知夏托着下巴,笑盈盈望着她,“你知这说明什么么?说明他真喜欢你,非是随意撩拨的那种。他会注意你不吃早饭,会自制三明治,会替你好吸管。此皆细节,细节最可见一人是否真心。”

江挽低头用餐,未语。

但她心中翻涌。

林知夏说的每一字,皆如一颗石子,投入她心中那潭静水,漾开圈圈涟漪。

她知沈屿细心。自拧瓶盖、吸管此等小事便可窥见。但她不知的是,他自何时开始注意她的?自何时起,她不吃早饭这件事成了他需解决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往复,如走马灯般。

午后课上,江挽听得心神不宁。

物理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把伞。数学老师讲函数单调性,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沈屿”二字,而后飞快划掉。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她望着窗外那排银杏出神,直至被点名方回神。

“江挽,你今怎么了?”英语老师扶了扶眼镜,“魂不守舍的。”

“昨夜未睡好。”江挽寻了个借口。

英语老师未再追问,让她坐下了。

林知夏在旁侧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来:“你是否在想他?”

江挽将纸条揉作一团,塞进桌洞。

但她未否认。

放学后,江挽未去图书馆,而是被林知夏拉至学校后园。

园中有棵大梧桐,树下有张石凳。二人于石凳坐下,书包置于脚边。

“说吧。”林知夏盘着腿,一副知心姐姐姿态。

“说什么?”

“说你所想。”林知夏望着她,“你今一整皆不对劲。从前你上课从不走神,今走了三回神。从前你用餐从不剩饭,今剩了半碗。从前你从不问我沈屿的事,今你问了。所以,说罢。”

江挽静默许久。

风吹过梧桐,叶声沙沙。数片叶飘落,落于石凳,落于书包,落于她们发间。

“我不知。”江挽终是开口了。

“不知什么?”

“不知他是否真喜欢我。”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你是否对‘喜欢’一词有何误解?他将伞让与你,自淋雨。他给你带早餐,自制三明治。他将笔记借你,说不必还。他每在你可能出现之处‘偶遇’。江挽,你物理年级第一,概率学应学过罢?这许多‘巧合’同现的概率是多少?”

江挽未答。

她知概率是零。

“我知。”她说,“我只是……”

“只是不敢相信?”林知夏接过话头。

江挽点了点头。

林知夏轻叹,放下腿,转身面向江挽。

“我同你讲件事。”她说,“你知我与陆辞如何在一处的么?”

江挽摇头。她知林知夏与陆辞在交往,但不知具体。

“上学期,我参加运动会,跑八百米。”林知夏道,“跑至末圈时我摔了,膝上破了一大片。所有人皆围来问我可有事,唯陆辞,他什么都没说,跑去小卖部买了碘伏与创可贴,回来蹲下为我处理伤口。”

“而后你们便在一处了?”

“非是。”林知夏摇头,“那是上学期的事,我们这学期放在一处。中间隔了整整一暑假。”

“为何?”

“因我那时亦不信。”林知夏笑了笑,“我觉他或许只是好心,对谁都这般。后来我慢慢发觉,他对他人非是如此。他只对我这般。”

江挽望着她,等她继续。

“你知让我确信他喜欢我的那件事是何么?”林知夏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我随口说了句我喜食芒果,而后第二、第三、第四,我桌上每皆有一削好的芒果。非是买的,是他自削的,切好置于盒中,连牙签都备好了。”

江挽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削好的,又是备好的,又是细节。

与沈屿拧瓶盖、吸管,如出一辙。

“我那时自问,”林知夏说,“一男生愿每晨起削芒果予你食,他是闲的么?非是。他是喜欢你。故他才会做这些看似微小、实则费心的事。”

江挽垂首,望着自己鞋尖。

她的校服鞋上沾了些许灰,大抵是今过场时蹭到的。

“所以你觉,”她缓缓道,“他为我拧瓶盖、吸管、带早餐,皆因……”

“因他喜欢你。”林知夏替她说完了,“非是可能,非是或许,是确定无疑。”

江挽回闭了闭眼。

她想反驳,想说“或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想说“或许他对谁都这般”。但她想起沈屿递水时拧松的瓶盖,想起三明治上妥的吸管,想起他说的那句“有关”。

若他对谁都这般,他不会说“有关”。

“有关”意谓他在乎,在乎意谓非是对谁都一般。

“那我当如何?”江挽问。

林知夏笑了,笑得很开心,似等此问等了许久。

“你想如何?”她反问。

“我不知。”

“你可喜欢他?”

江挽张口,未说出“不喜欢”,亦未说出“喜欢”。她说了另一答案。

“我不知。”

“江挽,”林知夏伸手捧住她的脸,令她直视自己,“你望着我的眼,答我:你想他时,心跳可会加速?你见他时,可会不自觉含笑?你不见他时,可会想他在作何?”

江挽想说“不会”,但她的耳尖已红了。

林知夏望着她耳尖,笑了。

“答案已很分明了。”她松手,拍了拍江挽的肩,“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江挽未语。

但她知林知夏所言是对的。

非是“或许对”,是“对”。

她想沈屿时,心跳却会加速。她见他时,唇角却会不自觉上扬。她不见他时,却会想他在作何。

这些感觉是何时开始的?

是初收情书时?是他递伞时?是他问她物理题时?是他借笔记时?

还是更早——早到她尚未意识时?

“那我当如何?”江挽又问了一遍。

“如何?”林知夏起身,拍了拍裙上灰尘,“等。”

“等什么?”

“等他同你表白啊。”林知夏笑道,“他皆做到这份上了,离表白只差一步。你便等着,看他何时憋不住。”

江挽想了想,觉此策可行。

等。

什么都不必做。

只需等。

但她心中隐隐觉得,等,或许是最难的事。

因等待时,她会有无数个瞬间想要主动做些什么。譬如为他带份早餐,譬如在他桌洞中放张纸条,譬如在走廊遇见他时多说几句。

她不知自己能否忍住。

晚间归家,江挽将沈屿的物理笔记自书包中取出,置于书桌。

她翻开至画着伞的那一页,凝视许久。

那小小的图案,那把撑开的伞,那两个紧靠的蓝点与粉点。

她拿起笔,在粉点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完即悔,欲擦,但用的是中性笔,擦不去。

她盯着那笑脸看了数秒,而后轻叹,合上了笔记。

罢了。

反正他不会见到。

纵他见了,亦不会知是她画的。

纵他知是她画的,亦不代表什么。

仅是一个笑脸而已。

江挽如此自慰,而后将笔记塞入书包最里层。

她躺于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满是林知夏的话。

“他喜欢你。”

“自头发丝至脚趾皆喜欢的那种喜欢。”

江挽将被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中,如一只将自裹进壳的蜗。

被窝中很暗,很暖,很静。

她闭了眼,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明,若沈屿再给她带早餐,她便吃。

非是接受,非是回应,只是——

不想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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