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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1

周五的天气预报显示有小雨,江挽出门时望了望天色,见云层不算太厚,便未带伞。

这是她今第一个误判。

第二个误判,是午后最后一节课时,未趁雨势未大先行离去。

第三个误判——

罢了,暂不提第三。

下午三点半,天色骤然暗下。乌云如被驱赶般密集聚拢,将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教室不得不亮起灯,光灯的白光映在每人脸上,平添几分倦意。

江挽坐于窗边,望着窗外暗沉天色,心中隐隐不安。

她取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暴雨蓝色预警”。

暴雨。

她未带伞。

“糟了。”她低语。

旁侧林知夏正抄笔记,闻声抬头:“怎么了?”

“要下暴雨,我没带伞。”

林知夏瞥了眼窗外,又看向江挽,唇角缓缓扬起:“你没带伞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林知夏拖长语调,“会不会有人给你送伞呢?”

江挽听出弦外之音,面色平静道:“不会。”

“你怎知不会?”

“因无人会为我送伞。”

“那可未必。”林知夏笑意深长,“世上多的是你不知的事。”

江挽决定不再接话。

四点十分,下课铃响时,雨已落下。

非是渐大的雨,而是直泻而下的倾盆之势,如天河决口。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白茫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

江挽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外面白濛濛的雨幕,陷入思忖。

从此处跑至校门,约需三分钟。三分钟足以令她从头到脚湿透。书包里尚有今需带回复习的卷子,若淋湿便麻烦了。

她决定暂候。

或许雨会转小呢?

她天真地想。

五分钟后,雨势更急。

十分钟后,毫无转弱迹象。

教学楼门口聚集者愈多,有伞者已离去,无伞者或等家长来接,或等雨停。江挽不愿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今值晚班,此刻正在补眠,她不想惊扰。

她深吸口气,将书包紧紧抱在怀中,准备冲入雨幕。

“江挽。”

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回身。

沈屿不知何时立于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校服穿得齐整,发丝未湿,鞋也爽——显见他非从雨中奔来,而是自教学楼内走出。

他应在楼上(3)班,下楼需行两层楼梯。

“你没带伞?”他问。

江挽摇头。

沈屿望了望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将手中伞递来。

“给你。”

此景有些眼熟。前体育课,他亦这般递水而来。相同语气,相同神情——淡淡的,理所当然的,似他递来的并非什么要紧物事。

“不必。”江挽道,“你家比我家远,你更需要伞。”

“我家近。”沈屿说。

“上次你也说你家近。”江挽看着他,“你家究竟在何处?怎每次都说近?”

沈屿顿了顿。

他面上掠过一丝极微妙的波动,似未料她会如此问。但很快复归平静。

“很近。”他道,未正面作答。

江挽想说“你骗人”,然话至嘴边又咽回。因她忽意识到,若他骗她,是为将伞让与她。若他真住得近,让与她亦无妨。无论如何,他皆在照顾她。

她不想要这般照顾。

非因不喜,是因……太烫了。如刚端上的热汤,她不知该如何承接。

“你自用吧。”江挽说,“我等雨小些再走。”

“雨不会小。”沈屿道,“预报说这雨要下至夜里。”

江挽:“……”

他怎连预报都看了?

沈屿见她未接伞,亦不再劝。他撑开伞,步入雨中,而后转身看向她。

“我送你至校门。”他说。

语气仍是淡淡的,但江挽听出一丝不同——那不是询问,非是请求,而是决定。他已决定要送她,仅是告知。

江挽立于原处,雨水自檐上淌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沈屿站在水帘之外,黑色的伞面在灰蒙雨幕中格外分明。

她犹豫了三秒。

而后她抱起书包,弯腰钻入他伞下。

伞不大,二人共撑略显局促。

沈屿将伞朝她那边倾斜些许,自己右肩露于伞外。雨点打在他校服肩头,深蓝布料上立时洇出深色水渍。

江挽注意到了。

“伞歪了。”她说。

“没有。”

“你右肩湿了。”

“没有。”

江挽抬眼看他。他正目视前方,神情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微紧,似在刻意控制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伞柄,试图将伞往他那边推。

沈屿的手仍握在伞柄上方,她的手握在下方。二人手间隔着几厘米,未相触,但江挽觉自己手背似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来撑。”沈屿说,未松手。

“你撑便歪了。”

“未歪。”

“湿了便是歪了。”

“那是雨大溅的。”

江挽头回发觉,这看似寡言之人,歪理倒不少。

她未再争。因她意识到,若她再推伞,二人手便会相触。而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那一瞬。

他们便这般共撑一伞,行于雨中。

自教学楼至校门,约行七八分钟。这段路江挽走过无数遍,从未觉其长。但今,她觉这段路长得不似寻常。

非是累赘之长。

是那种——盼其再长些的长。

雨打伞面,噼啪作响。周遭嘈杂,但江挽觉自己世界中静得只剩二人脚步声与心跳声。

沈屿走得很慢。

比平慢许多。

江挽注意到他步幅比平小了约三分之一,节奏亦缓。若按他平步速,这段路他约五分钟便可走完。但今,他似在刻意放缓。

她不确他是为配合她的步伐,亦或另有缘由。

她亦不敢问。

二人沉默而行,皆未言语。但这沉默不显尴尬,反似某种默契——皆觉此时说什么皆属多余。

途经小花园时,江挽瞥见一熟悉身影。

林知夏撑一把透明雨伞,正立于凉亭下,手机举得高高,镜头对准他们方向。

江挽睁大眼。

林知夏朝她比了个“OK”手势,笑得如偷到鱼的猫,旋即转身跑开。

江挽:“……”

她明定要找林知夏算账。

校门已至。

沈屿停步,江挽亦止。

她转身面向他,欲道谢,却见他右肩已全然湿透,深蓝校服染作墨黑,水珠顺他手臂往下滴落。

而她书包与衣衫皆是的。

“你湿透了。”江挽说。

“无妨。”沈屿收伞,甩了甩水,“快回吧,雨大。”

“你如何回去?”

“跑回去。”

“你不是说家近么?”

沈屿看她一眼,唇角微弯:“是近。”

江挽想问“近是多近”,然沈屿已将伞塞回她手中,转身冲入雨里。

他跑得很快,黑色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校服下摆被风扬起,露出一截腰线。

江挽立于原处,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望着他背影在雨中愈来愈小,终消失于街角。

雨仍在下。

她低头看向手中伞。黑色伞面满是水珠,沿伞骨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这伞是沈屿的。

他让给了她。

他跑入雨中。

因他将伞让给了她。

江挽站在校门口,雨声将她包围,风吹起她的发,她校服裙摆在雨中轻轻晃动。

她眼眶忽有些发热。

非是想哭。

是那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

如一颗,穿过雨幕,精准命中她的心脏。不疼,但极震撼,震得她整个人微微发颤。

她深吸口气,撑好伞,步入雨中。

行约十步,她停下,自书包侧袋摸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江挽:他骗我。】

【林知夏:谁?沈屿?骗你什么?】

【江挽:他说他家近。】

【林知夏:???然后呢?】

【江挽:他把伞给了我,自己跑进雨里了。】

【林知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知夏: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林知夏:江挽你若不要他我要了!!!】

江挽未回复。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前行。

雨仍在下。

但她觉,今的雨似不那么令人厌了。

到家时,江挽衣衫基本是的,只鞋湿了些许。

她将沈屿的伞撑开,晾在阳台。黑色伞面在灰蒙天色中显得醒目,如一面旗帜。

她盯着那把伞看了许久。

而后她回房,打开书包,取出今要做的卷子。

卷子未湿。

书包未湿。

她亦未湿。

湿的是沈屿。

江挽坐于书桌前,笔握手中,却一字未落。她脑中满是那个画面——沈屿跑入雨中的背影,湿透的校服,被风扬起的衣摆。

她拿起手机,打开与林知夏的聊天记录,向上翻了翻。

林知夏今晨发过一张照片,是她偷拍的沈屿。照片中,沈屿正立于走廊与同学说话,侧脸线条分明,神情淡淡。

江挽盯着那照片看了许久。

而后她保存了。

这是她手机中第一张沈屿的照片。

她将此动作定义为“存档”,至于存档作何用,她尚未想好。

晚九时,雨终于停了。

江挽写完作业,躺于床上,辗转难眠。

她拿起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江挽:你说,一人将伞让与另一人,自己淋雨跑回,这正常么?】

【林知夏:正常啊,若是情侣的话。】

【江挽:我们非情侣。】

【林知夏:那便是他想成为你的情侣。】

【林知夏:江挽,你真想不明白么?】

【林知夏:他喜欢你。】

【林知夏:自头发丝至脚趾皆喜欢的那种喜欢。】

江挽将手机按在口,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但窗外有光透入,在灯罩上投下模糊光斑。

她盯着那光斑,脑中反复回响林知夏那句——

“他喜欢你。”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微凉。

她的脸很烫。

非常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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