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残夏的温度,吹进高二(1)班敞开的窗户,将蓝色的窗帘轻轻托起,又缓缓落下。
江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新学期的课本。
阳光透过玻璃斜斜铺在她的课桌上,她将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用铅笔在页脚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秀,一如她给人的印象:安静,规矩,不会出错。
“江挽!”
同桌林知夏从门口冲进来,书包带子轻轻蹭过江挽的手臂,随后一屁股挤进旁边的座位:“一个暑假不见,你怎么又瘦了?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刷题了?”
“没有。”江挽将被撞歪的书本重新摆正,“倒是你,听说去海边晒了半个月,现在好像还看得出泳衣的印子。”
林知夏立刻捂住肩膀,脸微微发红:“江挽你学坏了!一开学就戳人痛处!”
江挽唇角轻轻一扬,没再接话。
教室里逐渐喧闹起来。假期归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见闻、赶抄作业、或是趴在桌上补眠。江挽习惯性地翻开英语书,默读第一单元的单词表——这是高二开学第二天,一切如常。
直到她伸手进桌洞拿笔袋时,指尖触到一张不属于书本的纸。
江挽动作一顿,将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取了出来。是最普通的白色便签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平直,像被仔细放置过。
她下意识扫视周围。林知夏正转身和后座女生说笑,无人注意她这边。
展开纸条,一行黑色字迹映入眼帘。
“江挽同学,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没有署名,没有期,没有多余符号。每个字都写得端正平稳,笔锋净,仿佛写字的人在下笔前反复练习过。
江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谁放的?
她在学校里不算显眼。虽然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但性格安静,朋友不多,平除了林知夏,很少与人深交。她的名字更多出现在月考后的红榜上,而非谁的谈资里。
会有人特意给她写这个?
她皱了皱眉,将纸条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来,重新读了一遍。
“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今天……笑过吗?
早上出门时对楼下晒太阳的猫抿了抿嘴,进校门时对门卫点了点头,刚才回应林知夏时嘴角弯了一下——这些算笑吗?
江挽忽然停住思绪。
想这些做什么。
她神色平静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了数学课本的封套内侧,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一张草稿纸。
“藏什么呢?”
林知夏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凑近。
“没什么。”江挽将数学课本合上,塞进桌洞最里侧。
“我看见了!”林知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白色的小纸条!有人给你传情书?谁啊谁啊?”
“不是情书,”江挽纠正,“就一句话。”
“一句话也是情书!”林知夏眼睛更亮了,“写的什么?给我看看嘛!”
“不行。”
“江挽!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是朋友也不行。”
林知夏鼓起脸瞪了她三秒,突然又笑起来:“行,你不给我看,我就自己查。反正你桌洞里的动静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上课铃恰在此时响起。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是四十出头的语文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同学们,新学期第二天,我说几件事。”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第一,这学期第一次月考定在第五周,大家收收心。第二,秋季运动会下周开始报名,有特长的同学找文体委员。第三……”
江挽的注意力已从讲台飘走。
余光里,那本数学课本静静躺在桌洞,夹层中的纸条像个悄然埋下的引信。
到底是谁放的?
她回想今早到教室的情形。她来得不算早,进班时已坐了大半人。桌洞里的书本是昨天放学前整理好的,今早除了拿笔并未翻动。也就是说,纸条是在她到校前就被放进去的。
谁会特地早早到校,就为在她桌洞里放一张纸条?
而且那句话……
“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江挽,”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江挽站起身,看向黑板——一道古诗鉴赏题。她快速扫过题,流利地给出答案。
“很好,坐下。”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江挽坐回座位,林知夏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嘴唇不动地低语:“你刚才走神了哦。”
江挽没有否认。
她的确又想起了那张纸条。
午休时,林知夏终于找到机会“审问”。
食堂人声嘈杂,她端着餐盘在江挽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纸条上那句话,我看到了。”
江挽筷子一顿:“你怎么看到的?”
“你别管我怎么看到的,”林知夏得意地挑眉,“就那句,‘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啧,还挺含蓄。”
江挽沉默两秒:“你翻我课本了。”
“我没有翻,是它自己从封套里露出一角的,”林知夏理直气壮,“这叫意外发现,不算偷看。”
江挽懒得争辩这漏洞百出的逻辑。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林知夏戳着餐盘里的米饭,“不找出是谁写的?”
“不用找,大概率是谁开玩笑。”江挽夹了片青菜,语气平淡,“过两天就忘了。”
“万一是真有人暗恋你呢?”林知夏瞪大眼,“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江挽!”林知夏恨铁不成钢,“有人喜欢你诶!”
“喜欢我的人多了。”江挽说。
林知夏被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凡尔赛?”
江挽没有回答。她并非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喜欢”二字太重,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承载不起。或许是恶作剧,或许是打赌输了,或许过两天就会有人笑着跳出来说“只是玩笑”。
她不愿为此费神。
林知夏见她真不在意,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这学期3班转来一个竞赛生,物理省一,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哦。”
“你就不能有点好奇心?”林知夏翻了个白眼,“叫沈屿。名字还挺好听。”
江挽低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对这名字毫无印象,也不认为会与对方产生交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江挽提前完成作业,从书包里抽出课外习题册继续刷题。她习惯比别人多走一步,这是她稳居榜首的原因——并非天赋异禀,只是复一的积累。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做到第三道大题时,江挽忽然停下笔。
她从书堆里抽出数学课本,取出那张白色纸条,再次展开。
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细节: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意,每个笔画都平稳均匀,用的应是0.5mm黑色中性笔,墨色一致,无明显的顿挫或笔锋。写字的人似乎并不追求书法美感,只是极其认真地将每个字写端正。
她又想起林知夏的话。
“万一真有人暗恋你呢了?”
江挽轻蹙眉头,将纸条重新折好。
这次她没有夹回课本,而是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夹层。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或许是想留着,等将来有人“认领”时对质。
或许只是不想随手丢弃。
又或许——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重新握笔,继续演算。夕阳透过窗户将习题册染成暖金色,几只飞鸟的影子从纸面掠过,转瞬即逝。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隔壁教学楼五层,高二(3)班靠窗的座位上,有人正静静望向这里。
目光穿过两栋楼之间那排银杏树,落在高二(1)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看了许久。
那人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个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与那张白色纸条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