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里浮着桂香,江挽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从英语课本上滑开,落在窗外那排银杏树上。叶子还裹着深绿的袍子,只叶缘镶了圈浅金,像被秋阳轻轻咬了一口。风一吹,整排树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偶有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中飘得比夏蝉的歌还久,才“嗒”地轻触地面。
她盯着那片落叶看了三秒,收回视线,落在面前那张对折的纸上。纸是英语练习本的,边角被她用橡皮擦得发毛,上面写着一行字:“沈屿,我也喜欢你。”字迹是她最工整的那种,一笔一划像刻期末考卷,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也”字捺脚抖了,第二遍“喜”字少一横,急得她鼻尖冒汗,第三遍才算稳当。前两张揉成团塞进桌洞,第三张折成小方块,夹进英语课本封套,像藏了颗刚剥壳的糖。
“你笑什么?”林知夏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马尾辫扫过她手背。
江挽把课本合上,压在书堆最下:“没什么。”
“刚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林知夏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偷了星子,“写情书呢吧?”
“是作业。”
“英语作业用中文写?”
江挽被噎住,面无表情抽物理卷子铺桌上,笔尖戳在“已知函数f(x)”上,一个字没写——脑子里全是那张被她攥得发皱的纸。想给他,可怎么给?直接递太刻意,放他桌洞进不了三班,让林知夏转交等于昭告天下。她想起沈屿放纸条、递早餐、塞伞时行云流水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连张纸都送不出去,忽然觉得这太不公平。
放学铃响,江挽做了件蠢事:把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折成更小方块攥在手心,背上书包冲出教室。
她观察过,沈屿每天五点十二分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她要“刚好”在那时候“刚好”遇到,把纸条“刚好”给他。
十月的傍晚,天色像被稀释的墨,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风卷着桂香钻进衣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纸条的手心全是汗,纸条边角被洇得发软,她怕字花,又松开手换到另一只手。
五点十分,三班还在吵。
五点十一分,楼上传来桌椅挪动声。
五点十二分,没影。
五点十三分,还是没影。
五点十五分,夕阳从橘红熬成暗红,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手机,没新消息,正想走,身后传来声音:
“江挽。”
她转过身。沈屿从楼梯上下来,头发乱得像被风揉过,校服领口松着一颗扣,锁骨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他单肩背书包,手里卷着本物理书,书角卷了边,像被翻了很多遍。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手,嘴角动了动,没戳穿。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场上空了,只剩几个高一学生在跑步,远处食堂亮着灯,炊烟在暮色里散成淡青的纱。风大了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一片叶子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察觉。
沈屿忽然停步,抬手从她发间拈下那片叶。动作很轻,像拈起易碎的梦。叶子是扇形的,边缘已黄,他翻过来看了看,夹进物理书里。
“好看。”他说。
“你留着它什么?”
“嗯。”他没多说,但夹叶子时手指很小心,像怕碰碎了。
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人影子叠在一起。远处有汽车驶过,公交站台有人等车,小贩卖烤红薯的甜香飘过来,混着晚风里的凉。江挽深吸一口气,攥着纸条的手往前递:
“给你。”
沈屿低头看她手里的纸,那纸被汗洇得发,边角磨出毛边,折痕处快破了。他没接,只看着她:“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这才伸手,指尖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手背在身后绞着校服衣角。沈屿展开纸条,纸很小,折了好多层,边角毛糙。上面那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沈屿,我也喜欢你。”
他没说话,垂着眼看,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江挽看见他嘴角慢慢抿成她熟悉的弧度,不是笑,是像湖水化冰那样,从深处浮上来的暖。
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从昏黄换成橘黄,久到卖烤红薯的小贩收摊,久到公交站台换了一拨人。他才抬头,目光撞进她眼里:
“江挽。”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江挽眼眶一热。她不知道。不知道他从开学第二天放纸条时就等,不知道他写坏多少支笔,不知道他每天六点起做早餐时都在想“她今天会不会收下”,不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四十七天。
“对不起,”她声音发抖,“让你等了。”
沈屿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绽开,像她第一次见他时,在球场上投进绝球后那样,亮得晃眼:“值得。”
眼泪掉下来,不是哭,是心脏被温水泡满了,满到溢出来。沈屿抬手,拇指轻轻擦她脸颊,指尖还是凉的,像他总拧松瓶盖时那样。
“别哭了。”他声音低得像晚风,“我没等够。”
江挽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刚擦过的地方。他手顿了顿,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小孩。
“这纸条,”他小心折好,放进口口袋——不是书包,是贴近心脏的那个,“第一张,要留着。”
“我可以再写。”
“这张是‘也’,”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以后写‘只’给你看。”
江挽脸红,低头看自己鞋尖,校服上沾了点银杏叶碎屑,是刚才站树下蹭的。她弯腰拍掉,再抬头,他还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挽被他噎住,转身就走:“我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家近。”
“我家也近。”
“反方向。”
“今天顺路。”
她忍不住笑,没拒绝。他走在靠马路一侧,时不时侧头看她,影子在墙上晃,像守护的姿势。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不知道。”他声音在风里飘,“一开始只注意你。你总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吃饭不说话,做题会皱眉。你笑时眼睛弯,像月牙儿。”
“你观察得真细。”
“因为你值得被细看。”
江挽心跳漏拍,加快脚步。到她家楼下,她转身:“到了。”
路灯把两人影子叠在一起,银杏叶落在影子上,像撒了把碎金。他伸手揉她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她,挥了挥手,转身时书包带晃了晃,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影子在地面拉长,渐渐消失在街角。
江挽把手放在口,感受心脏砰砰跳。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香,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小孩,甜得发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