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江挽走到教室时,桌洞中果不其然又有物件。
依旧是一个三明治,以保鲜膜包裹,切面平整。然今馅料已换——非火腿鸡蛋,而是鸡肉生菜,瞧着更清爽些。三明治旁仍是一盒草莓牛,吸管已妥,与昨一般无二。
江挽立于桌前,望着这两样东西,唇角不自觉微扬。
她拿起三明治,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鸡肉鲜嫩,生菜清脆。酱汁味道恰到好处,不咸不淡。一切皆宜,似是专依她口味而制。
可她从未同沈屿说过自己喜好何物。
他是如何知晓的?
江挽边吃边想,至第三口时,忽地停下。
她正在吃他带的三明治。
她昨决意“不想令他失望”,故吃了。但吃下一口后她发觉,理由已非“不想令他失望”,而是——她确是想吃。
这发觉令她有些心慌。
林知夏走进教室时,恰见江挽在啃三明治。她的眼睛瞬即亮了,书包未及放下便冲了过来。
“你吃了?!”
“嗯。”江挽口中含物,含混应了一声。
“你终是吃了!”林知夏将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凑近端详她的神情,“如何?好吃么?”
江挽咽下口中食物,点了点头。
“什么馅的?”
“鸡肉生菜。”
“昨火腿鸡蛋,今鸡肉生菜。”林知夏扳着手指算,“他是否打算一周七不重样?”
江挽未接话,低头饮了一口草莓牛。
牛是凉的,但不冰,应是从冰箱取出后放置片刻方带来的,温度刚好。这细节令江挽又怔了怔。
他连牛的温度皆顾及了。
这人,究竟细心到何等地步?
“你知么,”林知夏托着腮,笑盈盈望着她,“你此刻面上有种神情,我从未在你脸上见过。”
“何种神情?”
“我说不上来,便是……”林知夏偏头想了想,“似饮了一口热汤,自喉暖至胃的那种神情。”
江挽被她这形容说得耳尖一热,放下牛盒,取纸巾拭了拭嘴角。
“你想多了。”她说。
“我想多了?你耳尖都红了还我想多了?”
江挽未理她,翻开课本开始晨读。
但她翻开的非今所学内容,而是下单元的诗词。她盯着那首《诗经·关雎》看了数秒,方意识自己翻错了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心中默念一遍,而后飞快将书翻至正确页码。
旁侧传来林知夏压抑的笑声。
上午第二节下课,江挽主动走出了教室。
她非要去洗手间,亦非要去接水。她是要去三班。
但她为自寻了个由头——还陈思远的语文笔记。那本笔记她昨便复印完毕,一直置于书包中,今终有了个“正当”理由去三班。
她行至三班门口时,心跳已快得不似寻常。她深吸一口气,轻叩门框。
“陈思远在么?”
一男生抬头,见她,眼睛又亮了:“江挽!又是你!”
教室里又是一阵轻微动。
江挽努力维持面上平静,待陈思远自后排跑来。
“笔记还你,多谢。”她将笔记本递去。
“不客气不客气。”陈思远接过笔记,笑道,“你的笔记也借我看看呗?王老师说你记得极好。”
“可,明我带予你。”江挽道。
言罢,目光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
沈屿不在。
他的座位是空的,桌上空无一物,似今未到校。
江挽的心沉了沉。
“沈屿呢?”她脱口而出。
言毕即悔。
陈思远一怔,而后笑了:“你寻沈屿?他今告假了,似是感冒。”
感冒了。
江挽脑中立时浮现一幅画面——上周五,沈屿将伞让与她,自冲入雨中。他右肩湿透,校服贴在身上,水珠顺他手臂往下滴。
那雨极大。
他在雨中奔了那般久,不感冒才怪。
“他可严重?”江挽问。
“不知,应是寻常感冒罢,明便来了。”陈思远挠了挠头,“你寻他有何事?我可替你转达。”
“无事。”江挽道,“随口一问。”
她转身走出三班教室,手中仍握着那本已还笔记后空出的手。
廊上风大,吹得她发丝乱飞。她立于廊中,望着对面那排银杏,脑中纷乱。
他感冒了。
因她。
因她未带伞,因他将伞给了她,因他冲入雨中。
这念头如一刺,扎在她心里,不大不小,但一直存着。
午间用餐时,江挽无甚胃口。
林知夏看出她的异样:“你怎么了?饭都不吃了?”
“沈屿感冒了。”江挽说。
林知夏筷上的红烧肉落回碗中:“你怎知的?”
“我今去三班还笔记,未见他。陈思远说他告假,感冒。”
“上周五淋雨淋的?”
江挽点了点头。
林知夏望着她,神情自讶异渐转意味深长:“所以你因他感冒,故食不下咽?”
“非是。”江挽道,“我只是不饿。”
“你每回嘴硬时皆说‘非是’。”林知夏轻叹,而后思忖片刻,“他家住何处你知么?”
“不知。”
“我替你问问陆辞。”林知夏取出手机,飞快打了数字发出。
不及一分钟,回复即至。
“陆辞说他家住翠屏苑,23号楼。”林知夏将手机举至江挽眼前,“你可要去瞧瞧他?”
江挽望着屏幕上那地址,心跳加速了。
翠屏苑,离她家不远,骑车约一刻钟。
她当去么?
去了能作何?她又非医者,去了亦治不好他的感冒。且她以何身份去?同窗?友人?还是……
“去吧。”林知夏似看穿她心思,“你去了他定欢喜。感冒之人最需的便是关切。”
“我……”
“别‘我’了,放学我陪你去。”林知夏拍板,“你且想想带何物。”
带何物。
江挽思忖,感冒之人当食何物?粥?水果?还是……
她忽想起一细节——沈屿予她带的三明治,是自制的。保鲜膜包得齐整,切面平整,说明他常做,手法熟练。
他不会烹煮么?亦或会。
若他感冒,或无力自炊。那她可为他带些吃食。
江挽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午后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挽向班主任告假,言身体不适欲早归。班主任见她面色确不佳(紧张得面色发白),便准了。
林知夏亦告了假,理由是“陪江挽”。
二人出校门,江挽未直往沈屿家,而是先去了学校附近一间超市。
她买了一袋米,一把青菜,数枚鸡蛋,一块姜,及些水果。
林知夏望着购物车中物事,睁大了眼:“你要去他家煮饭?”
“他感冒了,自作不得。”江挽道,“我为他煮锅粥。”
“你会煮粥?”
“嗯。”
林知夏以重新识她的眼神看了她数秒:“江挽,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的能耐?”
江挽未理她,提着东西出了超市。
二人骑了一刻钟自行车,至翠屏苑。23号楼在小区最里处,是栋老式六层楼,无电梯。
沈屿家在四楼。
江挽立于楼下,仰首望着四楼窗户,窗帘垂着,望不见内里。
“上去啊。”林知夏催她。
“稍等。”江挽深呼吸数次,心跳仍快。
“你再等下去天便黑了。”
江挽咬了咬牙,提着东西上了楼。
四楼,左户。门是寻常防盗门,门上贴着一褪色的福字,大抵是年节时所贴。
江挽立于门前,抬手,又放下。
抬手,又放下。
林知夏在旁望着她,未催,只静候。
第三次,江挽终是按了门铃。
门铃响三声,无人应。
她又按一次。
此番,内里传来脚步声,很缓,似行路之人无力气。
门开了。
沈屿立在门内,着一件灰色家居T恤,发丝微乱,面颊泛红——显是在发热。他眯眼望着门口之人,神情自茫然转讶异,又自讶异转作某种江挽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哑的,与平那清冷嗓音全然不同。
江挽立在门口,手中提着超市袋,发丝被风吹乱,校服上还沾着自行车链条的油渍。
她望着沈屿发红的鼻尖与无甚血色的唇,心中那刺扎得更深了。
“给你送些东西。”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沈屿低头看了看她手中袋子,又望了望她身后正偷笑的林知夏。
“你怎知我住此处?”
“陆辞说的。”林知夏抢答,“是我们江挽非要来的,拦都拦不住。”
“林知夏!”江挽回首瞪了她一眼。
林知夏朝她吐了吐舌,而后对沈屿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你们聊。”言罢转身即跑,跑得比兔还快。
廊上唯余二人。
沈屿往旁侧让了让:“进来吧。”
江挽犹豫一瞬,提着袋子走了进去。
沈屿的家不大,但收拾得洁净。厅中有一张沙发,一茶几,几上置着半杯水与一盒感冒药。电视未开,空气里浮着淡淡药味。
“你一人住?”江挽问。
“我祖母回老家了,下周方归。”沈屿道,声音仍哑,“父母在国外。”
江挽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她提着袋子走进厨房,开始翻寻锅碗。
沈屿倚在厨房门边,望着她忙碌。
“你要做什么?”
“粥。”江挽头也未回,“你回床上躺着,好了我唤你。”
“我无事。”
“你脸都是红的,这叫无事?”江挽终是转过身来,望着他,“回去躺着。”
沈屿望着她,唇角微弯。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挽看得分明。
“好。”他说,转身回了卧房。
江挽立于厨房中,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姜,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非恐惧,是紧张。
她在一男生家中,为他煮粥。
此事若被母亲知晓,大抵会言她疯了。
但她不在意。
她只知,沈屿因她而感冒,她需将他照顾好。
这理由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