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江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巧合。
说“察觉”其实有些言过。这些小事琐碎得几乎不值一提,若不是林知夏每在她耳边循环播报,她本不会留意。
但林知夏总有这种能力——将寻常细节渲染成悬疑片,然后不厌其烦地推到她面前
“你看,他又来了。”
周二中午,食堂。林知夏端着餐盘在江挽对面坐下,下巴朝打饭窗口的方向扬了扬,神情像发现某种规律。
江挽回过头。
排队的人群熙熙攘攘。她扫视一圈,并未看出异常:“谁?”
“沈屿啊。”林知夏压低嗓音,“他是三班的,教室在西楼,按理该去二食堂。可他已经连续三天来我们这边了,而且——”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每次都排在你附近。”
江挽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想反驳“食堂是开放的”,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因为仔细回想,似乎确是如此。
周一她在二号窗口,沈屿在她后方隔了两人。周二在四号窗口,他仍在她后面不远处。而今天——
江挽不自觉地侧过脸。
沈屿就在她身后隔了两三个人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轮廓清晰净,校服拉链拉到顶端,露出一截白色T恤领口。
他忽然抬起了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
江挽心跳漏了半拍,迅速转回身。
“看见了吧?”林知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而且你刚才转头时,他立刻就抬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本来就在注意你。”
“巧合。”江挽面无表情地答道,随即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以此终止对话。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如果说食堂的“偶遇”尚可用概率解释,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难以轻易带过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一班与三班本学期体育课排在同一个时段。江挽得知这消息时正在整理书包,林知夏从门外冲进来,如宣布重大发现般告知此事。
江挽只“哦”了一声。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大多聚集在篮球场,女生们三两成群在树荫下闲聊。江挽带了本书,独自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翻阅,林知夏和几个女生在一旁说笑。
“你们知道吗,沈屿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全年级就他一个。”
“真的?那不是比江挽还高?”
“他物理竞赛省一,已经进省队了。”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这也太不公平了。”
江挽翻过一页书,仿佛未闻。
“江挽,”一个女生凑过来,“你和沈屿谁更厉害啊?”
“没比较过。”江挽头也不抬。
“可你是年级第一诶。”
“一次排名而已。”江挽淡淡道。
林知夏在旁边轻笑:“你倒挺客观。”
江挽未应,继续看书。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与男生的呼喊从场传来。江挽本不在意,但一个声音忽地钻入耳中——
“沈屿,传球!”
她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望向篮球场。
沈屿正站在三分线外,接过来自队友的传球。他运球两步,起跳,投篮——动作净利落,篮球在空中划出流畅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场边响起零散的掌声。
江挽注意到,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袖口卷至肩下,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
她从前未留意过这些。
或者说,她从前从不会留意这些。
江挽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书页,但文字忽然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发觉耳尖微微发烫。
许是光太盛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
比赛仍在继续。
不知何时起,原本随意的玩耍变成了一班与三班间的半正式对抗。围观者愈聚愈多,女生们也不再闲聊,纷纷挤到球场边。
林知夏拉着江挽挤到前排。
“看,沈屿又进了!”林知夏兴奋地扯了扯江挽的衣袖,“三班现在领先,他一个人拿了快一半分。”
江挽被拽得身形微晃,只得抬眼望向球场。
沈屿正站在罚球线上。他微微屈膝,举球,出手。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场地投下修长的影。
球进,哨响。
场边又一阵低呼。
江挽发现自己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他在球场上的模样与平不同——惯常的安静沉敛在此刻被一种生动的锐气取代。他会喊,会笑,会蹙眉,每个表情都清晰鲜明。
他运球突破,遭遇拦截,一个敏捷的变向从右侧切入,跃起——
球再次入网。
落地时,他朝观众席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瞬。
但江挽觉得那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在看你!”林知夏凑近,声音里压着兴奋。
“没有。”江挽说。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江挽,你耳朵红了。”
江挽下意识摸了摸耳垂,确实发烫。她放下手,神色如常:“天热。”
林知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笑意藏不住。
体育课结束时,江挽故意放慢了收拾的速度。
她也不明白为何要拖延。
只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让她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不适。并非讨厌,只是不习惯。她习惯隐于人群,习惯不被注视。可沈屿投来的那道目光,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细微涟漪。
太荒唐了,她对自己说。
江挽,清醒一点。那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你何必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江挽。”
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过身。
沈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他已穿回校服外套,发梢微湿,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这是江挽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他。
肤色是那种不易晒黑的白,眼窝微深,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她及时止住思绪。
“有事?”她问,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沈屿静静看了她两秒,随后递来一瓶水。
“给你。”
声线低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江挽低头看向那瓶水。矿泉水,未开封,瓶壁上凝着细密水珠,应是刚从冰柜取出不久。
“我有水。”她说。
“你的喝完了。”沈屿说。
江挽一怔,低头看向书包侧袋——早上带的那瓶水确实已空,她自己都未察觉。
他如何知道的?
“不用了,”她说,“我马上回家。”
沈屿未动,手仍悬在半空,水瓶握得很稳。
“拿着。”他道,语气仍淡,却多了分不容置喙。
江挽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水瓶。
指尖触及瓶身的刹那,冰凉触感激得她微微一颤。
“谢谢。”她说。
沈屿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江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直,校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水瓶。
瓶身上贴着寻常的标签。但她注意到,瓶盖已被拧松了些——并非打开过,只是松到恰好易于拧开的程度。
谁会替人拧松瓶盖后再递水?
江挽握着水瓶怔了片刻,直到预备铃响起才蓦然回神。
她快步走学楼,思绪纷杂。
林知夏已在教室门口等她,见到她手中水瓶,眼睛顿时亮起:“这水哪来的?”
“买的。”江挽说。
“少来!我都看见了,沈屿给你的!”
“他只是……”江挽顿了顿,寻了个解释,“可能看我渴了。”
“他怎会知你渴了?”林知夏追问,“你们很熟?他为何要关心你渴不渴?”
江挽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她将水瓶搁在桌上,坐下翻开课本,试图专注。
但余光总不自觉瞥向那瓶水。
拧松的瓶盖在脑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谁会特意为人拧松瓶盖?
除非那人细致。
除非那人在照顾你。
除非——
江挽倏地将水瓶塞进书包,动作稍急,惊动了身旁的林知夏。
“怎么了?”
“没什么。”江挽起身,“该写作业了。”
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步伐比平快了些。
走廊已空旷,夕照穿过窗户,将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行至楼梯口时,她脚步忽顿。
转角墙上贴着上学期期末的红榜。
年级第一:江挽,高二(1)班。
年级第二:……
年级第三:沈屿,高二(3)班。
江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数秒。
沈屿。
她发现自己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令她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
因为她素来不会费心记住无关的名字。
到家时,母亲尚未下班。
江挽将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准备取作业。手探入时,又触到那瓶水。
她将它取出,放在桌面。
瓶盖仍维持着微松的状态,稍一用力便能拧开。
迟疑片刻,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已回暖,早无凉意。但咽下的瞬间,喉间似仍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沁凉,顺着滑入胃中,化作某种难以言喻的细流。
她盯着水瓶看了许久,最终拿起手机,点开与林知夏的对话框。
【江挽:一个人为什么会帮另一个人拧松瓶盖?】
消息发出三秒,林知夏便回了。
【林知夏:??????】
【林知夏:你在说沈屿???】
【林知夏:他帮你拧瓶盖了???】
【江挽:没有,随口一问。】
【林知夏:骗谁呢!!!】
【林知夏:原因很简单:他在照顾你。他对你有意思。他喜欢你!!!】
江挽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许久。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删除,又打,又删除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江挽:哦。】
【林知夏:就“哦”?】
【林知夏:江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江挽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未再回复。
她拿起笔,翻开习题册,试图用题目驱散脑中纷杂的念头。
却发现一道往常五分钟可解的函数题,她盯了十分钟仍未落笔。
因为脑中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沈屿站在场上,逆着光,将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拿着。”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但江挽觉得,那句话在她耳中,自动漾开了细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