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沈念推开地下室铁门的那一瞬,整个世界仿佛都静音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致幻剂气味,混着铁锈与汗水的腥涩,冰冷刺骨,像一张网当头罩下。她的目光穿过昏暗晃动的灯光,直直落在铁架中央那道身影上,呼吸骤然停滞,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当场屈膝。
祁羡被反铐在头顶的铁环上,双臂绷得笔直,肩线因长时间拉扯而微微颤抖。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几缕被汗水浸透,黏在颈侧。嘴角一道涸的血痕刺目惊心,单薄的内搭沾着灰尘与暗红,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弱。
她垂着头,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
可即便如此,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在极致的痛苦与致幻剂的折磨下,也没有半分屈服。
顾沈念站在门口,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她见过祁羡抓捕歹徒时的悍然无畏,见过她分析案卷时的冷静锐利,见过她深夜疲惫时眼底淡淡的温柔,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如此……任人宰割。
那一刻,所有理智、所有强行压下的情绪,轰然崩塌。
“祁羡……”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恐慌与心疼。
祁羡缓缓抬眼。
视线相撞的刹那,她原本因致幻剂而混沌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所有模糊的幻觉在这一刻彻底退散,只剩下顾沈念那张布满血丝、脸色惨白的脸。
祁羡的心脏狠狠一抽。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谁让你过来的?!”
她拼尽全力,不惜以身涉险,不惜独自扛下殴打与致幻剂,不惜把所有线索引到自己身上,就是为了把顾沈念隔在安全线外。
她算到了陈砚的布局,算到了对方的目的,算到了所有危险,唯独没算到——顾沈念会这么快找到这里,会不顾一切,孤身闯入这早已布好的死局。
“你不见了,我不来,去哪儿?”
顾沈念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眼底翻涌着暴怒与心疼,红得吓人,声音压抑到极致,“我跟你说过,不准把最危险的留给自己。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信你。”
“信你”两个字出口,她喉间一紧,几乎哽咽。
祁羡心口猛地一痛,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疼。她看着顾沈念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慌乱,看着她强撑镇定却止不住颤抖的指尖,忽然明白——自己所谓的保护,在顾沈念这里,不过是更深的伤害。
“这里是陷阱……”祁羡用力挣扎,铁链发出刺耳碰撞声,伤口被牵扯,剧痛席卷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急切地望着顾沈念,“陈砚的目标是你,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你过来!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
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从旁侧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陈砚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双手在口袋里,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一切揪心对峙与生死张力,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实验。他目光扫过顾沈念紧绷到极致的侧脸,又落回祁羡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既然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走的道理。”
顾沈念猛地转头,看向陈砚,眼神冷得像冰,意几乎要破体而出:“陈砚。”
这两个字,她咬得极重,每一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市精神卫生中心特聘专家,三年前迷雾案现场调研人员,周建山幕后匿名方,连环布局的控者,拘禁折磨祁羡的元凶。
所有身份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看来你已经认出我了。”陈砚语气轻松,仿佛在叙旧,“不必这么紧张,我今天没想谁。”
“你放了她。”顾沈念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放了她?”陈砚轻笑一声,缓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你这话未免太天真了。
祁羡孤身闯我地盘,查我线索,坏我布局,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她是替我来的。”顾沈念上前一步,将祁羡隐隐护在身后,哪怕手中没有武器,哪怕身处绝境,她依旧下意识挡在祁羡身前,“所有事情冲我来,别动她。”
祁羡在她身后,浑身一僵。
冰冷的铁链勒着腕骨,身上伤口剧痛,致幻剂依旧在神经里肆虐,可这一刻,所有痛苦似乎都变得模糊。顾沈念的背影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像一堵墙,硬生生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她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么多年,一直是她护着顾沈念。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顾沈念也早已想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冲你来?”陈砚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倒是重情。可惜,我今天要的,不是你,也不是她。”
顾沈念眉心一蹙:“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林晚。”
这个名字一出,祁羡的呼吸骤然一滞。
顾沈念瞳孔微缩,心底推理瞬间成型。
林晚,三年前迷雾案唯一失踪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卷上一笔带过,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死于那场致幻迷雾,尸骨无存。
可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死,还是陈砚布局三年、不惜人犯法也要找到的关键。
周建山负责资金掩盖,许安负责抛出诱饵,云境会所是据点,致幻剂是工具,而祁羡……是引她入局的钥匙。
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晚早就死了。”顾沈念沉声道,“迷雾案当天,她就已经失踪,现场痕迹显示,她不可能活下来。”
“不可能?”陈砚冷笑一声,“查案这么久,你应该明白,很多‘不可能’不过是人为伪装的假象。
林晚没死,她不仅活着,还带着一样我必须拿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与你无关。”陈砚语气骤然转冷,“我只问你一次,林晚的下落,你交还是不交?”
“我不知道她在哪。”顾沈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们追查三年,没有任何线索,我不可能给你答案。”
“你不知道没关系。”陈砚目光缓缓移向祁羡,眼神淡漠,“她知道。”
祁羡心头一紧,咬牙开口:“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会说的。”陈砚淡淡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抬手一挥,旁边两名蒙面人立刻上前,手中橡胶棍高高举起,眼神凶狠,朝着祁羡近。
“住手!”
顾沈念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暴怒,她猛地冲上前,想要挡在祁羡身前,却被另外两名突然冲出的壮汉死死按住肩膀,强行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沈念!”祁羡瞬间慌了,拼命挣扎,铁链勒得腕骨发红,“别碰他!有什么冲我来!”
“你倒是护得紧。”陈砚轻笑,走到祁羡面前,弯腰,与她平视,“可惜,你越护着谁,我就越要对谁下手。
你这么在乎她,一定不忍心看她继续受苦吧?”
他指尖一抬,轻轻拂过祁羡额头的冷汗,动作轻得诡异,却让祁羡浑身泛起寒意。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沈念被按住,挣扎不开,眼底通红,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陈砚,你放了她,我留下来,任由你处置。”
“哦?”陈砚回头,看向她,“你愿意为了她,牺牲自己?”
“是。”顾沈念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坚定,“只要你放了她,我任你摆布。”
“不行!”祁羡猛地嘶吼,“顾沈念,你不准答应他!你走,我不需要你替我——”
“我不走。”顾沈念打断她,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温柔却决绝,“从你选择独自替我冒险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我不能失去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如千斤。
祁羡心口轰然炸开,所有坚强、所有隐忍、所有硬撑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看着顾沈念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深情,看着她为自己不顾一切的模样,终于再也撑不住,声音哽咽:
“你这个笨蛋……”
陈砚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看来,你们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还要深。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留下,祁羡走。
只要你配合我,找到林晚,我就保证,不动她分毫。”
顾沈念毫不犹豫:“我答应你。”
祁羡急得眼泪直流:“你疯了……真的不准答应!”
“我没疯。”顾沈念望着她,声音轻而稳,“我说过,我们一起进来,就一起出去。
这一次,换我护你。”
陈砚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意味。
他缓缓直起身,对着手下示意:“松开她。”
壮汉松开手。
顾沈念活动了一下肩膀,一步步走到祁羡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她低声说,“我在。”
祁羡望着她,哽咽着,轻轻点头。
致幻剂带来的幻觉依旧晃动,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在乎的人,就在眼前。
而陈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