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一块湿透的布,死死捂住整座城市。
警车疯了一样往城东废弃纺织厂冲,警笛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吼和两人越来越沉的呼吸。
顾沈念指尖冰凉,刚才那通求救电话最后突然断掉的忙音,一直在她耳边绕。
她心里已经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却强迫自己不去承认。
祁羡坐在旁边,眉头紧锁,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凶手故意声东击西,就是算准我们会赶时间。等我们冲到城东,他该做的,早就做完了。”
这话太残忍,顾沈念不想接,却也无法反驳。
她侧头看了祁羡一眼,对方侧脸在闪烁的路灯里明明灭灭,依旧锐利,依旧强势,可她偏偏在这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和自己相似的紧绷。
明明平时互相看不惯,此刻却共享同一份焦虑。
那点微弱的好感,在压抑的气氛里悄悄冒头,快得抓不住。
“不管做完没做完,都要去。”顾沈念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祁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有时候,不需要废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车终于停在废弃纺织厂门口。
黑压压的厂房像一头巨兽蹲在雨里,断墙、碎窗、锈迹斑斑的铁门,风穿过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呜的怪响,让人头皮发麻。
支援已经到位,手电光柱在雨雾里乱晃。
“守住所有出口,地下通道、围墙缺口全部盯死!”祁羡下令净利落,“进去之后不要分散,凶手极度危险,而且熟悉地形。”
顾沈念已经攥紧手电,率先往里走。
祁羡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踏入黑暗。
脚下是烂泥、碎石和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让人不安的腥气。
越往里走,那股气味越明显。
“在主纺织车间。”祁羡忽然停下,侧耳细听,“风灌进去的回声,和电话里的背景音一致。”
顾沈念点头,手电往前一照,巨大的车间入口出现在眼前,黑得像一张嘴。
她刚要迈脚,祁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地上有引线。”
顾沈念低头,几乎贴到地面才看见一几乎透明的细鱼线,横在门口,另一头拴在头顶摇摇欲坠的生锈齿轮上。
一旦触动,齿轮砸下来,不死也残。
“拖延时间。”祁羡剪断鱼线,声音冷得像雨,“他本没想拦我们,他只是想让我们……晚一步看到。”
这句话落下,顾沈念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两人推开车间大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手电光柱同时扫进去。
下一秒,两人同时顿住。
角落里,一名年轻女性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长发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
手腕,一枚蝴蝶纹身清晰刺眼。
但她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丝毫挣扎痕迹。
顾沈念脑子一空,快步冲过去。
祁羡紧随其后,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彻底变成现实。
顾沈念伸手探向对方脖颈。
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发凉。
“……死了。”
两个字出口,她喉咙发紧。
求救电话打过来,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凶手竟已脆利落地完成行凶、布置、撤离,从头到尾,把她们耍得团团转。
祁羡蹲下身,快速检查尸体。
同样的一刀致命,伤口规整利落,手腕上的蝴蝶纹身同样被刻意划烂,但这次更深,几乎要刻进骨里。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应该是先被药物控制。
“和林晚同一手法,同一模式。”祁羡声音低沉,“但更狠,更急。”
顾沈念站在原地,口起伏。
挫败、愤怒、无力,一股脑涌上来。
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在赶,却还是慢了一步,又一条生命消失在她们眼前。
祁羡抬头看她一眼,看到她紧绷的下颌和泛白的指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淡淡一句:“不是你的问题。凶手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时间差。”
顾沈念没回头,声音闷:“我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不难受。
祁羡没再劝,转而仔细勘察四周。
手电在地面、机器背后、墙角一一扫过,忽然在尸体身后那台破旧纺织机上,停住了。
有人用利器,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刻了一行字。
雨水顺着机器流下,字迹模糊,却依旧能辨认清楚:
第三只蝶已落网。你们追,我等。
末尾,同样刻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残缺,却异常工整。
顾沈念也看到了,指尖猛地攥紧。
“第三只?”她猛地回头看向祁羡,“林晚是第二只?那第一只……”
“三年前的旧案。”祁羡眼神一沉,“他把当年的案子,也算进了他的‘蝴蝶’里。”
也就是说,这不是新一轮作案,而是当年的戮,继续了。
凶手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重新开始他的“收藏”。
“他在炫耀。”顾沈念咬牙,“炫耀他能掌控生死,掌控节奏,掌控我们。”
“不止。”祁羡的手电,照向地面一处脚印,“这里只有一组进出脚印,清晰完整,没有掩盖,没有擦拭。他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过,故意让我们看到他的手法,故意让我们感受挫败。”
顾沈念顺着光柱看去,心口一寒。
凶手嚣张到了极致。
他不躲不藏,甚至像是在说:你们尽管查,反正你们永远抓不到我。
“技术科过来取证。”祁羡对着对讲机说完,关掉手电一部分光线,车间里顿时只剩下一片昏沉的亮。
两人站在尸体旁,沉默不语。
雨还在外面呼啸,风声像哭声。
顾沈念第一次觉得,这桩案子深不见底。
凶手太强,太冷静,太了解他们,甚至可能……了解三年前所有办案细节。
一个可怕的念头,再次冒出来。
“祁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凶手可能……”
“知道内部未公开的细节。”祁羡替她说完,眼神锐利,“我想过。”
两人对视一眼。
同一时间,同一个猜测,无需多言。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如果凶手真的来自内部,那她们所做的一切,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先别往外说。”祁羡压低声音,“打草惊蛇,只会让他藏得更深。”
顾沈念点头:“我明白。”
这时,支援的人陆续进入车间,看到死者,现场气氛更加沉重。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叹气,所有人都明白,他们遇上了一个极其棘手的对手。
顾沈念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
她一向冷静自持,很少有这样情绪翻涌的时候。
祁羡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片消毒棉片。
“刚才冲太快,手被划破了。”
顾沈念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蹭出一道小伤口,沾了灰尘,正隐隐发烫。
她自己都没注意。
“……谢谢。”她接过棉片,低头擦拭。
指尖不经意碰到,两人同时微顿。
祁羡的手很暖,和她冷冰冰的气质完全相反。
顾沈念耳尖微微发热,飞快挪开视线。
祁羡看着她略显不自然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她对顾沈念那点“看不惯”,在一次次并肩、一次次共同面对凶险、一次次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时,正在慢慢变软。
从最初的挑剔,变成了在意。
从单纯的同事,变成了……唯一能并肩站在这场迷雾里的人。
“凶手还会继续。”祁羡打破沉默,声音沉稳,“他刻了‘第三只’,就一定会有第四只、第五只,直到他停手,或者被抓住。”
“那我们就在下一次之前,拦住他。”顾沈念抬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从纹身店、医疗行业、旧纺织厂关系网,三条线一起查,我不信他一点破绽都不留。”
祁羡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忽然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简单,却有千斤重。
雨还在下,雾还没散。
人质死亡,凶手在逃,挑衅犹在,暗流汹涌。
挫败感笼罩着所有人,却没有打垮她们。
顾沈念看着祁羡的侧脸,忽然觉得没那么无力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而祁羡也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单打独斗。
她们彼此依旧有各自的坚持,依旧偶尔会较劲,依旧算不上亲密。
但那点藏在看不惯之下的好感,正在一次次生死与共里,悄悄生。
两人并肩站在黑暗的车间里,望向门外无边的雨雾。
凶手还在暗处看着她们。
游戏,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