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摘下口罩,对着等候在门外的顾沈念和祁羡轻轻摇了摇头。
“人抢救回来了,但颅内出血严重,加上多处骨折和内脏损伤,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无法确定。目前只能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
顾沈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天亮了,可笼罩在心头的浓雾,却比深夜更浓。
林溪没死,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可她昏迷不醒,等于唯一一条能牵出幕后之人的明线,暂时彻底断了。
祁羡站在走廊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城市在薄雾中苏醒,马路上车流渐起,早点摊冒出热气,一切都在恢复常的秩序。只有她们还停留在昨夜的血腥里,停留在林溪最后那句疯癫的话里。
“他就在你们身边,他无处不在。”
祁羡指尖微微收紧。
这句话像一细刺,扎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沈念走过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医院这边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守,绝对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不管林溪什么时候醒,她都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突破口。”
“嗯。”祁羡应声,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但我们不能等。林溪背后一定还有人,她一个护士,不可能从头到尾策划这么多事。”
“你怀疑……”顾沈念顿了顿,把那句最危险的话咽了回去,“有人一直在控她?”
“不止控。”祁羡转过身,眼神凝重,“林溪的动机太偏执,像被长期洗脑。凶手、林溪、三年前的旧案、纹身店……这几条线看似串起来了,其实中间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顾沈念立刻明白:“缺了那个把所有蝴蝶凑到一起的人。”
——那个真正定义“蝴蝶”、制定规则、引导戮的人。
那个真正的幕后。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离开医院,驱车赶回警局。清晨的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们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声响,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那种平里若有若无的较劲与疏离,已经彻底淡去。
危险越近,她们靠得越近。
信任,在一次次生死边缘里,悄悄长成了默契。
回到警局,办公区已经陆续有人上班。警员们看到两人眼底的红血丝和一身疲惫,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上热水和早餐。
祁羡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档案室:“我去调三年前旧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包括当时未公开的补充笔录、现场照片、证人证词,所有能找到的,全部调出来。”
顾沈念点头:“我去技术科,重新梳理林溪的通讯记录、转账流水、社交账号,还有她近三年的行踪轨迹。我不信她和幕后之人没有任何现实交集。”
分工明确,无需多余交代。
顾沈念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数据。林溪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医院、出租屋、超市,三点一线,几乎没有社交,没有旅行,没有大额消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
唯一的异常,出现在三年前旧案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她突然辞去医院的稳定工作,消失了半年。
半年后重新出现,换了一家医院,性格明显变得沉默、孤僻,手腕上多了那枚蝴蝶纹身。
“这半年她去了哪里?”顾沈念皱眉,“通讯记录空白,出行记录空白,像人间蒸发。”
她立刻把这一点发给祁羡。
没过多久,祁羡的消息回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旧案卷宗里,有一份被遗漏的证人笔录。当年有护工说,案发前后,经常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医院,自称‘医学调研人员’,和几名受害者都聊过天,也接触过林溪和陈雨然。”
顾沈念心头一震:“男人?特征?”
“身高一米八左右,偏瘦,戴眼镜,左手手腕有一道明显疤痕。笔录只记录了这些,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后来被当成无关人员忽略。”
顾沈念迅速在键盘上敲击:“林溪手腕的蝴蝶纹身,刚好遮住一处旧疤痕。如果……”
她没有说完,但祁羡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那个男人,是给林溪纹身的人;
如果他用纹身掩盖了什么标记;
如果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筛选蝴蝶、培养追随者。
那整件事,就不再是简单的连环人,而是一场长达数年的、有组织、有预谋的精神控制与猎。
祁羡继续翻阅卷宗,手指忽然一顿。
在一卷早已泛黄的现场照片里,角落边缘,隐约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瘦削,站在警戒线外,远远望着现场,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照片质量极差,本看不清脸。
但那站姿、那轮廓、那种置身事外却又牢牢掌控全局的姿态,让祁羡莫名心头一紧。
她把照片翻拍,发给顾沈念。
顾沈念接收后,立刻进行清晰度修复。
画面一点点变得锐利,那个背影的细节逐渐浮现。
顾沈念瞳孔骤然收缩。
“祁羡,你看他的左手。”
照片放大后,虽然依旧模糊,却能隐约看到,那人左手手腕位置,有一道浅色痕迹,像是疤痕。
和笔录里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三年前,他就在现场。
三年后,他依旧在幕后控一切。
凶手落网,林溪昏迷,可真正的恶魔,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露面。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匆匆跑过来,神色紧张:“顾姐,祁姐,看守所那边传来消息……”
顾沈念与祁羡同时抬头。
“那个落网的嫌疑人,今早突然出现强烈过敏反应,送医抢救,已经……没了。”
祁羡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还在查,初步判断是食物接触性过敏,但他的饮食全程监控,不可能无故接触过敏源。”警员声音压低,“有人动了手脚。”
顾沈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看守所戒备森严,能悄无声息对嫌疑人下手,不留痕迹,灭口封嘴。
对方的能量,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不是灭口,是警告。”祁羡声音冷得像冰,“在告诉我们,再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们。”
顾沈念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愤怒、无力、压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压垮她紧绷的神经。
祁羡注意到她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被他带节奏。”祁羡的声音沉稳,“他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说明我们离真相很近。”
顾沈念抬头,撞进祁羡坚定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往无前的锐利。
一瞬间,她心头的慌乱,悄然平复。
“你说得对。”顾沈念轻轻点头,“我们离他已经很近了。”
祁羡看着她,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不管他藏在哪里,藏得多深,这一次,我们一定把他揪出来。”
“我们一起。”
四个字,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窗外,朝阳彻底升起,金色光芒铺满整座城市,照亮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可有些地方,依旧藏着阴影。
有些罪恶,依旧在阴影里蔓延。
但顾沈念不再觉得孤单。
她知道,在这场无边迷雾里,她始终有一个并肩同行的人。
祁羡。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再次转身投入工作。
屏幕灯光照亮她们的侧脸,卷宗一页页翻过,线索一条条串联。
三年前的背影,
手腕的疤痕,
消失的半年,
离奇死亡的凶手,
昏迷不醒的林溪,
以及那句“他就在你们身边”。
所有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人,即将浮出水面。
而这一次,她们不会再让他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