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终于收了,却换来了漫天不散的晨雾。滨城被一层灰白裹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湿冷。废弃纺织厂的现场还没撤完,警灯的红蓝光早已褪成惨白,人群散后,只剩满地泥泞和一张张紧绷的脸。
顾沈念站在车间门口,迎着雾色,手里攥着那张从纺织机上拓下来的纸条。纸边被雨水泡得发皱,那行刻痕凌厉的字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指尖发疼。“第三只蝶已落网。你们追,我等。”——每一个字,都在嘲讽她们的无力。
“死者身份确认了,叫苏冉,26岁,城中医美诊所护士,单身独居,社交圈净。”一名警员递来笔录,声音压得很低,“和林晚一样,手腕蝴蝶纹身纹了半年左右,社会关系里没有明显矛盾,也没有和林晚的交集。”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被同一把刀选中。”祁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从车间里出来,制服上沾了不少泥点,头发被雾打湿,贴在鬓角,“除了蝴蝶纹身和医疗行业,没有其他共同点,凶手的筛选标准,比我们想的更抽象。”
顾沈念转头看她。一夜未眠,祁羡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把磨得极细的刀,藏在冷静的外壳下,随时准备出鞘。这种反差,让顾沈念心底莫名一紧——她见过太多人在高压下崩溃,却从没见过祁羡这样,越危险越冷静的人。
最初的看不惯,还在。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在意。
“先查纹身店。”顾沈念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翻开手机里林晚的消费记录,“林晚的纹身店锁定在城西商业街,叫‘墨纹阁’,苏冉的消费记录里,也有一笔半年前的纹身消费,地址同样是那里。”
“同一个店?”祁羡眉峰微挑,“概率太大了。要么是店主筛选客户,要么……凶手就是店里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凶手藏在纹身店,那他早就知道林晚和苏冉的纹身,甚至能精准挑选目标,提前预谋。这不是随机猎,是精心策划的“收集”。
“走,去墨纹阁。”顾沈念率先迈步,祁羡跟上。
厂区外的雾比里面更浓,几步之外的景物就变得模糊。警车穿行在雾蒙蒙的街道上,窗外的树影一晃而过,像一张张模糊的脸,透着诡异。
车厢里,顾沈念反复翻看林晚和苏冉的社交账号。半年前,两人都在社交平台发过纹身的照片,配文都是“喜欢蝴蝶”“新纹身”,没有其他共同好友,没有互动,像两条平行线,被凶手硬生生拉到了一起。
“凶手怎么知道她们喜欢蝴蝶?”顾沈念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是巧合,还是他早就关注了她们?”
“都有可能。”祁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掌握着纹身店的客户信息,甚至能精准筛选出符合他标准的人。”
说话间,警车抵达城西商业街。
清晨的商业街还没完全苏醒,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墨纹阁藏在商业街深处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营业区,二楼像是住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墨纹阁”三个字,笔画间带着几分潦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精致。
顾沈念和祁羡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颜料、酒精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一面墙挂满了纹身图案,大多是花鸟虫鱼,其中几幅蝴蝶图案格外显眼,翅膀的弧度和林晚、苏冉身上的纹身,几乎一模一样。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指粗糙,正低头擦拭纹身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两位是来纹身的?还是……有别的事?”
顾沈念亮明身份,将林晚和苏冉的照片放在柜台上:“我们在查她们的死因,半年前,她们是不是在这里纹了蝴蝶纹身?”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快速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是……没错。半年前确实有两个姑娘来纹过蝴蝶,我这里有记录。”
他说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到半年前的页面。上面清晰记录着林晚和苏冉的信息,包括姓名、联系方式、纹身图案,甚至还有她们当时的聊天记录——都说喜欢蝴蝶的寓意,觉得蝴蝶纹身好看。
“她们来纹身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和陌生人接触,或者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人?”祁羡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登记簿,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
男人皱着眉,仔细回想:“异常……没有吧。她们俩都是安安静静的,来的时候提前预约,纹完就走,没提过什么特别的人。不过……”
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有一次,林晚来纹完身,门口有个男人站着,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一直盯着她看。我当时以为是普通顾客,就没在意。”
“男人?什么特征?身高?体型?”顾沈念立刻追问。
“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穿着黑色连帽衫,手上戴着手套,具体长相没看清。”男人回忆着,“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晚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快,好像有点害怕。”
祁羡的眼神瞬间一厉:“这个情况,你怎么没上报?”
“我……我以为就是普通路人,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男人连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慌乱,“我以为过几天就忘了,没想到……”
顾沈念没再追问,目光扫过墙上的蝴蝶图案:“这些蝴蝶图案,都是你设计的?”
“对,都是我自己画的。”男人点头,“我做纹身十几年了,蝴蝶是我比较喜欢的图案,就画了几幅放在店里。”
“那这几幅蝴蝶图案,有没有人看过之后,说要模仿,或者找类似的?”祁羡问道。
男人仔细想了想,摇头:“大多顾客都是直接选图案,很少有人说要自己设计,或者模仿什么。不过……半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一次,说想纹蝴蝶,要求翅膀的弧度和我墙上这幅一模一样,还问我这幅图案有没有人纹过。”
他指着墙上其中一幅蝴蝶图案,正是和林晚、苏冉纹身最相似的那幅。
“年轻人?什么特征?”顾沈念心头一紧。
“二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很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有点冷。”男人回忆着,“他没说名字,付了钱就走了,也没真的纹,就是问问。”
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几个模糊的特征。
线索,又断了。
祁羡蹲下身,仔细查看柜台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纹身器材和客户资料。她的目光停在一份空白的客户登记表上,上面没有填写任何信息,却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
“这个登记表,平时谁用?”祁羡拿起表格。
“都是我用,偶尔有顾客忘带身份证,我就拿这个登记一下。”男人回答。
“这道划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男人凑过来一看,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之前顾客划的吧。”
祁羡没说话,将表格小心收好。她总觉得这道划痕不对劲,太刻意了,不像是随手为之,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离开墨纹阁,顾沈念和祁羡站在小楼前,晨雾还没散,周围静得可怕。
“凶手可能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就是这个纹身店的人。”顾沈念开口,声音有点哑,“但男人的描述太模糊,我们本没法查。”
“不一定是男人。”祁羡摇头,“一米八的瘦子,戴口罩手套,遮住特征,很容易伪装。而且,纹身店的老板,也有可能是凶手。”
她转头看向顾沈念,眼底带着一丝凝重:“老板说的那个年轻人,很可疑。他知道蝴蝶图案的细节,还知道问有没有人纹过,显然是在筛选目标,林晚和苏冉,很可能就是被他筛选出来的。”
顾沈念点头:“还有门口那个神秘男人,盯着林晚看,说明他早就关注了林晚,甚至可能跟踪过她。两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我们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祁羡皱眉,“纹身店的监控,有没有拍到?”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顾沈念拿出手机,刚要说话,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顾队,祁姐,墨纹阁的监控查到了。半年前林晚纹身后,门口确实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但是监控角度不好,只拍到了背影,而且对方一直低着头,戴着手套,没有任何特征。另外,那个所谓的年轻人,监控里也只拍到了侧面,同样没有清晰特征。”
“又是这样。”顾沈念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凶手太狡猾了,处处都留后手,不让我们留下任何线索。”
祁羡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别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凶手熟悉纹身店,了解蝴蝶图案,还会跟踪、筛选目标。我们从这几点入手,一定能找到他。”
顾沈念转头看她。
祁羡的手还停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制服传过来,很暖。晨雾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坚定。
那一刻,顾沈念心里的焦躁,竟莫名被抚平了不少。
“谢谢。”她低声说,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柔软。
祁羡微微一愣,随即收回手,淡淡开口:“应该的。”
两人并肩离开商业街,警车驶入雾中。
回到警局,技术科和档案室的人已经忙成一团。
“林晚和苏冉的社会关系彻底排查了,没有共同联系人,没有共同社交圈,甚至连去过的地方都没有重合。”一名警员汇报,“两人的手机、电脑、社交账号,都没有异常记录,没有和陌生人频繁联系,也没有浏览过可疑网站。”
“纹身店的客户信息也查了,半年内纹过蝴蝶图案的,有二十多个人。”另一名警员补充,“我们已经联系了这些人,正在逐一核实,目前还没发现异常。”
“二十多个人。”祁羡皱眉,“范围还是太大。凶手肯定藏在其中,或者知道我们会查这个范围,故意留下的扰项。”
顾沈念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将林晚、苏冉的纹身图案,以及墙上那幅蝴蝶图案,都调了出来。她反复对比着,发现三者的翅膀弧度几乎完全一致,只是花纹的细节略有不同。
“凶手不是随便选的。”她指着屏幕,“他选的是翅膀弧度最接近的那几幅,说明他对这个图案有执念,甚至可能……自己也纹了类似的蝴蝶。”
祁羡凑过来,目光落在图案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顾沈念能闻到祁羡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墨水的气息,很好闻。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耳尖却悄悄发烫。
祁羡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说得对。”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如果凶手自己也纹了蝴蝶,那他身上的纹身,就是最直接的线索。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入手,排查所有有相似蝴蝶纹身的人。”
“但纹身可以遮盖,也可以洗掉。”顾沈念摇头,“凶手这么谨慎,很可能会隐藏自己的纹身。”
“那就换个思路。”祁羡敲击着桌面,“凶手熟悉纹身店,会筛选目标,说明他可能和纹身行业有关。要么是纹身师,要么是纹身店的常客,甚至可能是纹身店的员工。”
“可墨纹阁的老板,已经排除了嫌疑。”警员补充,“他有不在场证明,半年前林晚和苏冉纹身后,他一直在店里,没有外出作案的时间。”
“那就查墨纹阁的其他员工。”顾沈念立刻下令,“调看店铺近半年的监控,查所有进出人员,重点查有纹身、身形符合描述的人。另外,查一下滨城所有纹身店,尤其是有蝴蝶图案的,逐一排查。”
“是!”
警员应声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沈念和祁羡。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蝴蝶图案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顾沈念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头有点疼。
祁羡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眼药水,递过去:“滴一点,缓解疲劳。”
顾沈念愣了一下,接过眼药水:“你怎么有这个?”
“常年熬夜办案,常备。”祁羡淡淡回答,“你眼睛红了,别硬撑。”
顾沈念没拒绝,低头滴了眼药水。清凉的液体渗入眼睛,瞬间缓解了涩。她抬头,对上祁羡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立刻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最初的看不惯,还在。
可在一次次并肩、一次次面对危机、一次次共同追查线索的过程中,那点微弱的好感,正在慢慢发酵,悄悄占据着心底的一角。
顾沈念先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却依旧带着苦涩的香气,像她此刻的心情。
“凶手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作案。”她开口,打破沉默,“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不然还会有更多的‘蝴蝶’落下来。”
“我知道。”祁羡点头,眼神坚定,“但我们不能急,急就会出错,就会被他抓住破绽。”
她顿了顿,看着顾沈念,语气微微放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纺织厂到纹身店,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换做别人,早就乱了。”
顾沈念心头一暖。
这是祁羡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肯定她。
以前,她们总是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可现在,在这场凶险的追凶之路里,她们开始彼此认可,彼此信任,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你也一样。”顾沈念看着她,认真地说,“每次到关键时候,都是你点破关键,稳住局面。”
祁羡笑了笑,笑意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层层迷雾,照进心底。
“我们一起。”她说。
简单三个字,却像是一种无声的约定。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技术科发来的:
顾姐和祁姐,查到了!在墨纹阁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
顾沈念和祁羡立刻凑过去。
监控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皮肤很白,正是纹身店老板描述的那个。他出现在半年前林晚纹身后的第二天,站在墨纹阁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看什么。
画面虽然模糊,但能清晰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的蝴蝶图案,被袖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点翅膀的轮廓。
“就是他!”顾沈念眼神一厉,“他的手腕上有蝴蝶纹身!和林晚、苏冉的纹身很像!”
祁羡放大画面,仔细看着:“他手里的纸,好像是一份客户名单,上面应该有林晚或者苏冉的信息!他是来确认她们的身份,或者跟踪她们的!”
“立刻查!查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查他手里的客户名单是从哪来的!”顾沈念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技术科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反复放大画面,试图看清纸上的文字,却因为分辨率太低,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字迹。
“再查墨纹阁的客户登记簿,有没有被人偷拿过,或者复印过。”祁羡补充。
很快,警员回来汇报:“查过了,客户登记簿一直放在柜台后,没有丢失,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是……有一次,店里的监控坏了半天,当时只有那个年轻人来过。”
“他趁监控坏了,偷拿了登记簿,或者复印了上面的信息。”祁羡眼神一沉,“所以他知道林晚和苏冉的信息,知道她们的纹身图案,甚至能精准跟踪她们。”
“身份呢?查到了吗?”顾沈念追问。
“还在查。”警员摇头,“他的行踪太诡异了,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和帽子,没有暴露任何特征。我们查了滨城所有有相似蝴蝶纹身的年轻人,都没有匹配上。”
线索,再次陷入僵局。
顾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一阵烦躁。
凶手就像一个幽灵,藏在迷雾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威胁着她们的安全,掌控着一切。
祁羡看出了她的烦躁,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资料:“别着急。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线索,再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