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2月,高山营地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连续四个月的暴雨把整片雨林泡成了一锅烂泥汤,溪流暴涨成洪流,山脊上的小路变成了沼泽。那段时间,自卫团的行动几乎停滞,所有人都窝在营地里,用竹片编筐、用藤蔓搓绳、用缴获的军罐头盒做简易地雷。湿让生锈、让药品发霉、让人的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酸疼。
但雨季也给了自卫团一个喘息的机会。军的扫荡同样无法进行,双方隔着雨幕对峙,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各自舔舐伤口。
田磊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在高山营地的一千二百人重新编成了三个营。第一营由陈汉生直接指挥,负责正面作战和主力突击。第二营由黄永福指挥,负责游击扰和侧翼掩护。第三营是新组建的后备营,由从国内新来的华侨子弟和达雅克新兵组成,负责营地防御和训练。
第二件,他让莫正明起草了一份《婆罗洲华人自治纲领》。这份纲领只有短短两千字,但涵盖了战后华人政权的所有核心主张——民主选举、言论自由、市场经济、种族平等纲领的最后一句话是:“婆罗洲是全体婆罗洲人的婆罗洲,不论华人、马来人、达雅克人还是伊班人,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第三件,他通过OSS的电台,跟远在美国的巴鲁克进行了一次长谈。巴鲁克告诉他,华尔街的军工股在过去一年里翻了一倍多,他的个人资产已经从近三百万美元膨胀到了六百多万美元。巴鲁克在电波的沙沙声中笑着说:“年轻人,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百万富翁了。如果你现在回到华尔街,那些 banker会把你当神一样供起来。”
田磊没有笑。他问巴鲁克:“欧洲战场怎么样了?”
巴鲁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盟军正在准备在法国登陆。时间大概在春夏之交。如果成功,战争可能在年底之前在欧洲结束。然后,所有的兵力都会转向太平洋。”
田磊放下话筒,沉默了很长时间。
欧洲战场结束后,美国的全部力量将转向本。这意味着太平洋战争会加速,婆罗洲的解放会提前。他的时间不多了。
1944年3月,一架美军的B-24轰炸机从澳大利亚达尔文起飞,在婆罗洲上空投下了六个降落伞。
这不是空投物资,而是空投人员。六个美国人——三个军官、三个士兵——从四千英尺的高空跳伞,降落在高山营地外围的空投场上。他们是OSS派来的“利曼”行动小组,任务是协助自卫团建立更完善的情报网络,并评估在婆罗洲建立盟军秘密机场的可行性。
带队的军官叫詹姆斯·阿什利,海军少校,三十四岁,身材高大,一头红发,脸上带着一种典型的美国式自信。他降落的时候扭伤了脚踝,但坚持不肯用担架,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地。
“田先生,”阿什利握住田磊的手,用带着南方口音的英语说,“多诺万将军让我转告你——‘得好,继续’。”
田磊让李医生给阿什利处理了脚踝,然后把他带到了指挥部。地图摊在桌上,阿什利拄着拐杖站在地图前,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土地。
“田先生,OSS的计划是这样的——在婆罗洲建立三个秘密机场,用于起降小型运输机和侦察机。一个在砂拉越北部,一个在婆罗洲中部,一个在东南部。你的防区在砂拉越,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适合建机场的地方。”
田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位置。
“这里,巴里奥高原。海拔一千米以上,地势平坦,常年有风,云层较薄。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军驻守,只有几个达雅克村庄。阿贡的部落就在那一带活动。”
阿什利看了田磊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你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在这片雨林里待了四年,阿什利少校。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空地,都在我的脑子里。”
3月中旬,阿什利带着一个由自卫团士兵和达雅克向导组成的小队,前往巴里奥高原实地勘察。田磊没有去,他留在营地里处理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华人社区的动员。
斯特林的情报网传来消息:军在古晋、诗巫、米里等地的统治越来越不得人心。战争打了三年,本人对华人社区的态度从最初的“安抚拉拢”变成了“压榨掠夺”。粮食被征用、劳力被强征、妇女被侮辱、财产被没收。越来越多的华侨开始暗中支持自卫团,送粮、送药、送情报,甚至有人主动要求参军。
田磊意识到,这是一个扩大自卫团影响力的绝佳机会。他让莫正明起草了一份《告婆罗洲华侨书》,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呼吁华侨团结起来,支持自卫团的抗斗争。这份告书通过斯特林的情报网,在古晋、诗巫、米里、文莱等地的华人社区秘密传播。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3月下旬,十几名华侨青年从古晋逃出来,翻山越岭来到高山营地。他们带来了军在古晋的最新情报,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古晋华人社区已经秘密成立了一个“支援抗后援会”,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华侨牵头,专门负责为自卫团筹集资金和物资。
田磊接见了这些青年,问他们为什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参军。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出来说:“田先生,我父亲在古晋开了一间杂货铺。去年本人把他的货全抢了,还打了他两个耳光。我父亲回到家,哭了。我从来没有见我父亲哭过。我告诉自己,这笔账一定要算。”
田磊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志强。”
“好。陈志强,从今天起,你就是婆罗洲华人自卫团的一名战士了。记住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以后你的孩子不用再看到自己的父亲流泪。”
陈志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挺直了腰板,向田磊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1944年4月,阿什利从巴里奥高原回来了。
他的脚踝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瘸,但脸上多了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新伤疤。他把一叠照片和一份详细的勘察报告放在田磊面前。
“巴里奥高原非常适合建机场。那里有一片长约一千五百米、宽约三百米的天然草地,稍加平整就能起降C-47运输机。周围是高山,军飞机很难发现。唯一的缺点是物资运输困难——从海岸到高原,要走至少十天的山路。”
田磊翻看着照片,心里在盘算。
“物资运输我来解决。达雅克人的运输队可以用骡子和人力把物资运上去。阿什利少校,你需要多少时间建好机场?”
“如果OSS能提供足够的工程设备和材料,三个月。”
“好。我让阿贡组织五百名达雅克劳工配合你们。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盟军的飞机降落在婆罗洲的土地上。”
4月下旬,OSS开始通过空投向巴里奥高原运送工程设备和建筑材料。水泥、钢梁、铁丝网、推土机零件——这些物资被装在特制的空投箱里,从C-47的舱门抛下,降落在高山营地和巴里奥高原的空投场上。
阿什利带着六个美国工兵和两百名自卫团士兵,开始在巴里奥高原修建机场。达雅克劳工用最原始的工具——锄头、铁锹、竹筐——平整土地、填埋坑洼、铺设跑道。阿贡亲自带着猎人们在机场周围的山脊上布设了瞭望哨,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提前发现。
田磊每隔几天就会去巴里奥高原视察进度。他看着那片荒芜的草地一天天变成一条平整的跑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条跑道将成为盟军进入婆罗洲的第一道大门,也将是他建国之路上的第一块基石。
1944年5月,欧洲战场的消息传来。
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成功,开辟了欧洲第二战场。纳粹德国陷入了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败局已定。
田磊在高山营地的广播里听到了罗斯福总统的讲话。罗斯福的声音苍老而坚定:“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胜利。因为除了胜利,没有别的路可走。”
莫正明站在田磊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欧洲战场结束之后,美国会把全部力量转向本。我们的苦子,快到头了。”
“但也可能更苦。”田磊说,“本人知道自己要输了,他们会更疯狂。在盟军到来之前,我们要承受最后一轮也是最猛烈的一轮扫荡。”
他猜对了。
1944年6月,田中义一被调走,接替他的是一个叫松本清的中将。松本是个典型的军国主义者,信奉“武士道精神”,对游击战的态度只有一个字——。
松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在古晋公开处决了六名被俘的自卫团情报员。六个人被绑在方形堡前的广场上,当着数千名华侨的面,被刺刀活活捅死。
斯特林的情报网传来消息时,田磊正在巴里奥高原检查机场的跑道。他放下电报,脸色铁青。
“松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他说。
陈汉生站在他身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田少爷,我们要报复。”
“不。”田磊摇了摇头,“松本希望我们报复。他希望我们从雨林里出来,跟他打正面战。那样他就能用他的大炮和飞机消灭我们。我们不能上当。”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陈汉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算。”田磊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报复。不是现在,是等我们准备好的时候。”
1944年7月,巴里奥机场建成。
一条一千五百米长的土质跑道,两座用木材和帆布搭建的简易机库,一个地下燃料储存库,一座通讯塔,以及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兵营。从空中看,整个机场被涂成了绿色和棕色,跟周围的雨林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辨认。
7月15,第一架盟军飞机降落在巴里奥机场。
那是一架C-47运输机,从澳大利亚达尔文起飞,经过五个小时的飞行,在巴里奥高原的跑道上稳稳降落。飞机上载着五吨物资——武器、弹药、药品、粮食,还有一台大功率电台。
当飞机的舱门打开,美国飞行员跳下舷梯,向田磊敬礼的时候,田磊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美国人,也不是他第一次接收美援,但这一刻,他真切地感觉到——盟军真的要来了。
阿什利站在田磊身边,咧着嘴笑。
“田先生,恭喜你。你现在拥有了婆罗洲第一个盟军秘密机场。”
田磊看着那架C-47,看着跑道尽头升起的太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我的机场。这是婆罗洲的机场。”
7月下旬,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C-47陆续降落在巴里奥机场。美军的物资和人员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婆罗洲内陆。到8月底,巴里奥机场已经成为了OSS在整个荷属东印度地区最重要的前哨基地。
田磊利用这些物资,对自卫团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装备升级。中正式被美制M1加兰德逐步取代,捷克式轻机枪换成了勃朗宁自动,迫击炮的数量增加了一倍,每个连都配齐了电台。最让陈汉生兴奋的,是那十二具“巴祖卡”火箭筒——这种武器对付军的装甲车和碉堡,一打一个准。
“田少爷,”陈汉生抱着巴祖卡,眼睛发光,“有了这玩意儿,本人的坦克就是纸糊的。”
田磊笑了:“坦克先不急。先把你的兵训练好。武器再好,也要看谁在用。”
1944年8月,田磊收到了一封来自重庆的电报。
电报是黄旭初转发过来的,原文是蒋介石侍从室发出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国民政府希望田磊能够“回国述职”,向蒋委员长当面汇报婆罗洲的情况。
莫正明看完电报后,沉默了很久。
“润之,这是一个陷阱。”
“我知道。”田磊说,“蒋介石想试探我。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他的人,还是桂系的人,还是我自己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去。”田磊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现在不是回国的时候。等战争结束,等婆罗洲的事情有了眉目,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莫正明点了点头,但又皱起了眉头。
“不回去,就得罪了蒋介石。他在重庆,虽然管不了婆罗洲的事,但将来我们建国,需要国际承认。他是中国战区的最高统帅,他的态度很重要。”
田磊想了想,说:“给黄主席回电,就说婆罗洲战事吃紧,我无法脱身。等军被赶出婆罗洲后,我一定回国向蒋委员长请罪。措辞客气一点,但态度要坚决。”
莫正明叹了口气:“你这是要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靠。”
“不是不靠。是时机未到。”田磊说,“等婆罗洲解放了,等我们的政权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不是我求他们承认我,是他们求我。”
1944年9月,太平洋战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美军攻占了马里亚纳群岛的塞班岛和关岛,B-29轰炸机开始从这些岛屿起飞,对本本土进行战略轰炸。菲律宾海战中,军损失了三艘航空母舰和六百多架飞机,海军航空兵力量基本被摧毁。
麦克阿瑟的部队在新几内亚西端登陆,准备向菲律宾发起反攻。尼米兹的中太平洋部队攻占了帕劳群岛,进一步近本本土。
田磊在高山营地的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太平洋地图,用红色大头针标记盟军的进展,用黑色大头针标记军的防线。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地图前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红色大头针一步步向北推进。
“快了。”他对陈汉生说,“盟军很快就要打到菲律宾了。菲律宾之后,就是婆罗洲。”
陈汉生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田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田少爷,盟军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办?”
田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雨林的傍晚,太阳正在落下,天空被染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山脊上,那面蓝底金花的旗帜在晚风中飘扬。
“盟军来了之后,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婆罗洲不是一片空白。这里有组织、有政府、有军队、有人民。他们不能像对待殖民地一样对待我们。他们必须跟我们谈判,必须承认我们的地位。”
陈汉生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如果盟军不承认呢?”
田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陈汉生从未见过的自信。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的承认,我们也能活下去。”
1944年10月,田磊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要把自卫团的指挥权部分移交给陈汉生,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政治和外交上。这不是因为他不想打仗,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战争即将结束,建国的准备工作已经刻不容缓。
他让莫正明起草了一份《婆罗洲临时行政委员会组织章程》,宣布成立婆罗洲华人临时行政委员会,由他本人担任主席,莫正明担任秘书长,陈汉生担任军事委员会主席,刘振邦担任经济委员会主席,斯特林担任情报委员会主席。
这是一个准政府的架构。虽然它没有任何国际法上的效力,但它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婆罗洲的华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权。
10月15,临时行政委员会在高山营地举行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在一个用竹子和棕榈叶搭建的大棚子里举行,没有桌椅,所有人席地而坐。参加会议的除了自卫团的核心成员,还有来自古晋、诗巫、米里等地的华侨代表,以及达雅克部落的几个酋长。
田磊坐在最前面,面前放着一面折叠好的蓝底金花旗帜。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不是为了宣布独立,不是为了跟谁对抗。我们开会,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婆罗洲的华人,已经准备好管理自己的事务了。”
他展开那面旗帜,挂在了大棚子的正中央。
“这面旗,代表了我们所有人的梦想。一个自由、平等、繁荣的婆罗洲。一个没有人被欺负、没有人被歧视、没有人被遗忘的婆罗洲。”
台下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大,但很坚定,像雨林里的溪流,虽然细小,但永不枯竭。
田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年轻的士兵,有年迈的华侨,有脸上纹着图腾的达雅克人,有拄着拐杖的英国人,有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不同的神灵,但他们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信里的那句话——“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出发”。
他为什么出发?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名。
是为了让他的后代,不再像他的祖先那样,一辈子低着头活着。
“散会。”他说。
1944年11月,麦克阿瑟的部队在菲律宾的莱特岛登陆。
太平洋战争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田磊在高山营地的广播里听到了麦克阿瑟的讲话:“我回来了。”那三个字在菲律宾的雨林中回荡,传遍了整个东南亚。
他关掉收音机,走出指挥部,站在山脊上。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色的尽头,是大海,是婆罗洲的北海岸,是军占领的土地。
很快,盟军的舰队就会出现在那片海面上。
很快,他就能看到那面蓝底金花的旗帜,在古晋的方形堡上升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雨林的味道装进肺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