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总统号”在香港维多利亚港靠岸的时候,田磊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想欣赏风景—而是因为他晕船了。田磊前世坐过最久的船是从深圳到珠海的一个小时快艇,20世界的邮轮的速度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在甲板上站了十分钟之后,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平息了一些。清晨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太平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豪宅像一颗颗白色的棋子,散落在绿色的山坡上。
这是1939年的香港。再过两年,这座城市将经历一场噩梦——军从新界攻入,英军抵抗十八天后投降,香港进入了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沦陷期。
“田少爷,你脸色不太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磊回过头,看见莫正明慢慢地从船舱里走出来。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瘦削,面容方正,有一种军人的练和从容。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青天白徽章,那是他在陆军大学获得过优秀学员的标志。
“莫秘书,”田磊笑了笑,“晕船,没什么大事。您也起得这么早?”
“习惯了。”莫正明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中环码头,“在部队的时候,每天五点半起床出,雷打不动。退下来之后也改不了,到点就醒。”
田磊注意到他用了“退下来”而不是“退役”。这个措辞很微妙——在军人的语境里,“退役”意味着彻底离开了军队,而“退下来”只是暂时离开了战斗岗位,身份上仍然是军人。这说明莫正明对自己的军旅生涯有着很深的眷恋,也说明黄旭初把他派出来,并不是要让他脱离桂系,而是让他以桂系代表的身份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莫秘书,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田磊开门见山。
“请讲。”
“您比我年长,又在军中历练过,见识和阅历都远在我之上。这次去婆罗洲,您名义上是我的副手,但我希望您能把我当学生看待,有什么不懂的,您多指点。另外,在外面的时候,您不要叫我田少爷,叫我润之就好。我字润之。”
莫正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一般像田磊这样家境的富家公子,要么骄纵跋扈,要么怯懦无能,像这样既有主见又懂得放低姿态的,确实少见。
“好,”莫正明点了点头,“那我就托大了。润之,你在船上写的那个《婆罗洲开发纲要》,我仔细看过了。大方向没问题,但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您说。”
“第一,武装力量的组建不能之过急。你说要招募几千人,但几千人规模的武装在婆罗洲已经上是一支不小的军事力量了,会引起英吉利和荷兰殖民当局的警觉。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批只带陈汉生那六十人,以‘矿场护卫队’的名义分批进入砂拉越,每批不超过十人,间隔一周以上。到了之后分散驻扎,不要集中。等站稳了脚跟,再在当地招募华侨补充。”
田磊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更稳妥的做法。
“第二,”莫正明继续说,“你在报告里说要在砂拉越河口建设浮动码头,这个想法很好,但你没有考虑英国人的态度。砂拉越现在是白人拉贾统治——布鲁克家族已经管了快一百年了。现任拉贾是查尔斯·维纳·布鲁克,这个人对华人比较友好,但他毕竟是英国人,不会允许一个外国势力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军事建设。所以,我们到了古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考察码头,而是去拜访刘振邦,通过他打通布鲁克家族的关系。”
“第三呢?”
“第三,”莫正明微微一顿,“你在报告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钱。你父亲给了你多少钱?黄主席给了你多少钱?这些钱够用多久?如果钱花完了,从哪里来新的资金?这些你都没有写清楚。”
田磊沉默了片刻。
莫正明说得对。他在报告里写了很多天花乱坠的东西,但确实没有认真算过账。这是一个致命的疏漏——任何一个商业计划,如果没有清晰的财务模型,都只是空中楼阁。
但上,还好田磊是挂,可以不据手上的钱去做计划。
你打算怎么解决?莫正明
田磊想了想,说:“钱生钱。香港是自由港,资金进出自由。我打算先拿出一部分资金在香港做几笔短平快的投机生意,用利润来填补婆罗洲的资金缺口。”
莫正明皱了皱眉:“投机?什么投机?”
“莫秘书,您关注国际金价吗?”
“不太关注。”
“那我告诉您一个信息——英吉丽马上就要放弃金本位了。这是伦敦金融圈内部的消息,我在哈佛的一个英吉丽同学告诉我的。一旦英吉丽放弃金本位,英镑会大幅贬值,黄金价格会暴涨。我打算在香港市场做多黄金,用杠杆作,两十万英镑的本金,可以在一个月内翻三到五倍。”
这番话半真半假。英吉利放弃金本位这件事确实会发生,但不是在1939年夏天,而是在1939年9月战争爆发之后。田磊知道这个历史节点,所以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不能告诉莫正明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能用“哈佛同学的消息”来搪塞。
莫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个消息的可信度。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就敢用杠杆?”莫正明的语气有些严厉,“润之,投机这种事情,赚了固然好,亏了怎么办?黄主席那三十万英镑是桂系的海外国库,不是给你拿去赌的。”
田磊没有退缩,而是平静地说:“莫秘书,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笔投机交易的风险完全可控。赚了,我们多一笔启动资金;亏了,我会让我家变卖家底也还上桂系这笔钱。”
莫正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但我要提醒你,黄主席把这件事交给你,不是因为他相信你的商业头脑,而是因为他相信你的眼光。你的眼光如果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我明白。”
船慢慢靠岸了。香港的码头工人穿着短褂,光着脚,在栈桥上跑来跑去,喊着田磊听不太懂的粤语号子。海关的官员上船检查护照和货物,态度不冷不热,这是英国人一贯的作风——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田磊带着莫正明和阿福下了船,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他没有急着去见任何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去中环的皇后大道走了一圈。
1939年的中环,跟他在电影里看到的旧香港差不多。街道狭窄,两边是三四层高的骑楼,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人力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叮叮当当的电车从德辅道驶过,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田磊走进一家叫做“利昌金号”的金铺,店面不大,门面装饰得富丽堂皇,橱窗里摆着各种金条、金锭和金首饰。一个穿着长衫的掌柜迎上来,着一口带着汕口音的国语问:“先生,要点什么?”
“我要开户。”田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做黄金期货。”
掌柜接过名片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田记商行,顺德……田磊。”他念了一遍,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田先生,您做期货的资金规模是多少?”
“先拿两十万英镑试试水。”
两十万英镑。这个数字让掌柜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在香港的黄金市场上,两十万英镑绝对算的上是天文数字。
“请里面坐。”掌柜把田磊请进了里间,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然后叫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这位是我们金号的经理,陈文彬先生。具体的业务,您跟陈先生谈。”
陈文彬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说话做事都很利落。他听了田磊的要求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香港黄金期货市场的规则——保证金交易,杠杆比例最高一比五,每手交易的最小单位是一百盎司,交易时间跟随伦敦市场的开盘时间。
田磊前世做过跨境电商,对金融交易并不陌生。他虽然不是什么盘手,但基本的概念和作流程还是懂的。他开了一个账户,存入了两十万英镑的保证金,然后下达了他的第一笔交易指令——做多黄金,杠杆一比三。
陈文彬接到指令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田先生,您这个仓位太大了。”陈文彬委婉地说。
他做黄金期货十几年了,见过形形的客户,但像田磊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出手就是两十W英镑的大单,这要么是真有内幕消息,要么就是疯了。
田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有我的消息渠道,你不用管其他的,按照我的吩咐去下单就行!
陈文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执行了田磊的指令。但他没有用自己的钱跟单——做黄金期货这行,信消息的人太多了,真正赚钱的没几个。
田磊从利昌金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中环的街道上亮起了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招牌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在赌,而且赌得很大。
如果他的记忆出了偏差,或者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的走向,金价没有如预期那样上涨,他这两十万英镑就会在保证金追缴的通知声中化为乌有。
历史真的有惯性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在香港停留的五天里,田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了一趟广州,跟陈汉生敲定了最后的细节。六十个老兵分三批出发,第一批二十人跟田磊一起走,第二批二十人两周后出发,第三批二十人一个月后出发。武器装备由广西省府协调运到香港,再从香港装船运往古晋。田磊给陈汉生留下了一万大洋的安家费,让他先安置好老兵的家属。
第二件,去了一趟九龙,在一个叫深水埗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叫林阿福的人——不是他的仆人阿福,而是另一个阿福,一个在九龙城寨里经营着一家小型修船厂的福建人
田磊花了三千大洋,从林阿福手里买下了一艘旧货船。“顺发号”,排水量两百吨,木质船体,柴油动力,最高航速八节。这艘船又老又破,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点——吃水浅,只有两米,可以轻松进入砂拉越河的浅水河道。田磊又花了五千大洋,让林阿福的修船厂对“顺发号”进行改装——加固船体、更换发动机、在船舱底部加装一个隐蔽的武器舱。
第三件,他去了香港大学图书馆,借了一堆关于婆罗洲的书籍和资料,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里面所有有用的信息都抄录在一个笔记本上。地理、气候、人口、物产、交通、行政划分、殖民历史,事无巨细。他还特别留意了关于砂拉越“白人拉贾”布鲁克家族的资料——这个家族统治砂拉越已经将近一百年,三代人接力,把一个原本由海盗和猎头部落统治的蛮荒之地,变成了婆罗洲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查尔斯·维纳·布鲁克,现任砂拉越拉贾,六十五岁,未婚,无子嗣。他有一个侄子叫安东尼·布鲁克,被指定为王位继承人。这位老拉贾性格古怪,热爱自然,对经济发展不太感兴趣,但对华人格外友好——因为砂拉越的经济几乎完全掌握在华人商人的手里,没有华人,砂拉越的税收会减少一半以上。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田磊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与布鲁克家族交好,利用华人经济影响力换取政治自治权。
一切准备就绪。
六月十五,田磊站在“顺发号”的船头,看着香港的海岸线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这艘改装过的旧货船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缓缓驶离维多利亚港,朝着东南方向前进。船上除了田磊、莫正明、阿福和六个水手之外,还有陈汉生和他手下的第一批二十个老兵。这些老兵穿着便装,武器藏在船舱底部的暗格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普通的广东劳工。
陈汉生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香港,沉默不语。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跟普通的广东农民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厮了多年的人才有的狠厉和沉着。
“陈团长,”田磊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陈汉生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在想我的那些弟兄。有些跟了我七八年了,从台儿庄一路打下来,命都丢了大半,现在又要跟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卖命。”
“你放心,”田磊说,“我不会亏待他们。等婆罗洲那边站稳了脚跟,每个人分一块地,再给他们娶个媳妇,安家落户。”
陈汉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田磊也笑了,“这些人跟着你出生入死,是真正的精锐。在婆罗洲那种地方,一个能打仗的老兵,比一箱金子还值钱。”
莫正明拄着手杖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海图。“润之,按现在的航速,后天早上能到古晋。我建议我们在古晋外海停一晚,等天亮再进港。夜里进港不吉利,而且容易引起英国人的怀疑。”
“听您的。”田磊点了点头。
船在南海的海面上劈波斩浪,一路向南。天气很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绸缎,偶尔有几只海鸥从船尾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田磊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婆罗洲,他来了。
这个世界即将被战火吞没,而他要在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中,为全世界的华人,为自己、为田家、为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人,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不是一个容易实现的梦,但他是唯一知道未来走向的人。
他有别人没有的底牌。
“少爷!”阿福从桅杆上的瞭望台探出头来,兴奋地喊道,“前面有陆地了!”
田磊快步走到船头,手搭凉棚向前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墨绿色线条,像是一笔淡墨在宣纸上晕开。随着船只越来越近,那条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那是连绵不绝的热带雨林,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婆罗洲。
田磊深吸一口气,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全速前进。”他说。
“顺发号”拉响了汽笛,低沉的鸣叫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了一大群海鸟。那些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飘舞的雪花,朝着那片绿色的土地飞去。
船后的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条永不消失的路,连接着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