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发号”驶入砂拉越河口的时候,田磊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天选之地”。
河道在这里变得开阔起来,宽度足有两三百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红树林,那些树木的系像无数条蛇一样扎进浑浊的河水中,盘错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河水是黄褐色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缓缓流向大海。几只鳄鱼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段段腐烂的木头。
“这里的水深大约四到五米,”莫正明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竹竿在试探水深,“两千吨以下的船只可以顺利通行。再往上走六公里就是古晋市区,那里的水深只有两到三米,大船进不去,所以古晋一直没能发展成新加坡那样的大港口。”
田磊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砂拉越河的航道条件确实一般,但这恰恰是他的机会——如果古晋已经有了天然深水良港,英国人早就把这里开发成另一个新加坡了,轮不到他来打主意。
船在河道里缓慢上行,两岸的景色渐渐从红树林变成了人工开垦的农田。香蕉树、橡胶树、胡椒园,一片接一片地出现在视野中。偶尔能看到几个当地人在田里劳作,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穿着简单的纱笼,看见船经过时会直起腰来张望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活。
“那些是达雅克人,”莫正明指着那些当地人说,“婆罗洲的原住民,以前是著名的猎头族。英国人来之前,他们之间经常打仗,打赢了就把敌人的头砍下来挂在屋檐下当装饰品。现在虽然不猎头了,但有些偏远地区的部落还保留着这个传统。”
田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放心,”莫正明笑了笑,“古晋周边的达雅克人早就被英国人驯服了,不少人在政府的橡胶园里活,跟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真正危险的是内陆的伊班族,那些人是真的还在猎头。不过我们暂时不会进内陆,风险可控。”
船继续前行,河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一些当地人的小舢板,船头坐着裹着头巾的女人,船尾是光着上身的男人在划桨,船舱里堆满了香蕉和椰子,看样子是要运到古晋市区去卖的。还有几艘挂着英国国旗的小型汽艇,船舷上漆着“SARAWAK GOVERNMENT”的字样,应该是殖民政府的巡逻船。
“少爷,前面就是古晋了。”阿福从船头跑过来,指着前方。
田磊抬起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片建筑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白色的寺,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是一座同样白色的方形钟楼——那是布鲁克家族建造的“方形堡”,既是皇宫,又是要塞,据说是砂拉越最坚固的建筑。寺和方形堡之间,是一排排沿着河岸修建的骑楼和吊脚楼,色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是有人把一盒水彩颜料泼在了河岸上。
这就是古晋。
田磊曾经在前世的旅游杂志上看到过这座城市的照片,但那是一个现代化的、高楼林立的城市,跟眼前这个充满了殖民地风情的小镇完全是两个世界。1939年的古晋,人口大约四万,其中华人占了将近一半,马来人和达雅克人各占四分之一左右。它是砂拉越王国的首都,但实际上更像一个繁华的边境小镇——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最宽的马路也只够两辆汽车并排通行。
“顺发号”在古晋码头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华人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同样穿着长衫的华人,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英国警官。
田磊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刘振邦。
他快速走下舷梯,双手抱拳,用最标准的广东礼仪向刘振邦行了一礼:“刘会长,晚辈田磊,久仰您的大名。家父托我向您问好,说当年在广州一别,已经十五年没有见面了,时常想念。”
刘振邦上下打量着田磊,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他接过田磊递上来的介绍信——那是黄旭初的亲笔信,信封上盖着广西省政府的朱红大印——仔细看了看,然后微微点头。
“田世侄,”刘振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浓重的台山口音,“你父亲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家父身体硬朗。”
“你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人,”刘振邦把信收好,“十五年前他在广州做丝绸生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现在田记商行的名号,连我们古晋的华人都在传。你这次来婆罗洲,是准备接你父亲的班?”
田磊知道这句话里有试探的成分,他想了想,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接班不敢说,家父让我来南洋考察一下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商机。田记商行过去主要做中美之间的贸易,现在战争打起来了,美国的船不好走,家父想在南洋开辟一条新路。”
刘振邦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侧身一指身后那个英吉利警官,“这位是古晋警察局的督察,威廉·斯特林先生。按照砂拉越的法律,外国商船进港需要登记,你跟斯特林先生走一趟手续。”
田磊走过去,用流利的英语跟斯特林交谈了几句。斯特林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英语说得这么好,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冷漠变成了几分惊讶和友好。登记手续很简单——船名、吨位、船员人数、来港目的、预计停留时间。田磊一一回答,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欢迎你来古晋,田先生。”斯特林办完手续后,主动伸出手来,“如果你在古晋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警察局找我。”
“多谢您,斯特林先生。”田磊握了握他的手,“我打算在古晋待一段时间,也许会做些小生意,到时候还请您多关照。”
斯特林笑了笑,转身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福特警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刘振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审视又多了一分。一个会说英语的华人年轻人在古晋并不稀奇——当地华侨的第二代、第三代大都会说英语——但一个从龙国来的年轻人,能把英语说得这么地道,甚至带着一股子美国腔,这就不是一般的本事了。
“走吧,”刘振邦说,“我在亚答街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安顿下来,晚上我给你接风。”
亚答街是古晋最繁华的华人街区,街道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骑楼,一楼是店铺,二楼三楼住人。这里的建筑风格跟广州的西关大屋有些相似,但更加简陋和粗犷,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楣上贴着红纸对联,空气中飘着烧腊和中药的味道。走在街上,田磊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南洋,而是在广东某个县城的商业街上。
刘振邦安排的住处是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三间卧室加一个客厅,家具虽然简朴但很净。客厅里甚至摆了一台收音机,还有一摞英文报纸,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这栋楼是我名下的产业,”刘振邦说,“一楼是间杂货铺,三楼住着几个商行的伙计。你先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楼下的阿强说,他是我侄子。”
田磊再次道谢,然后让阿福把行李搬上来。他的行李不多,两个皮箱,一个装衣服和常用品,另一个装着他最珍贵的东西——那张婆罗洲地图、那本抄满了资料的笔记本,以及黄旭初写给刘振邦的介绍信的原件。
晚上七点,刘振邦在亚答街尽头的一间酒楼设宴为田磊接风。酒楼的名字叫“海天楼”,三层高的建筑,是古晋华人社会最体面的宴客场所。田磊带着莫正明和陈汉生一起去赴宴,刘振邦这边则请了古晋中华总商会的几个理事作陪,还有当地几个有头有脸的华侨领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家长里短转向了正事。
“田世侄,”刘振邦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你这次来古晋,不光是考察市场吧?”
田磊知道瞒不过去,也没有打算瞒。刘振邦在古晋经营了三十年,从一个小杂货店的伙计做到中华总商会的会长,这样的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跟他玩虚的,只会适得其反。
“刘会长,”田磊也放下筷子,正色道,“晚辈这次来婆罗洲,确实不只是考察市场这么简单。晚辈有一个想法,想请刘会长指点一二。”
“你说。”
“晚辈在哈佛读书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现象——南洋的华侨人口超过六百万,每年往国内汇款超过两亿银元,但在政治上毫无地位。不管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法国人,都把我们华人当成会说话的牲口,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就踢到一边。更可恨的是,本人已经在摩拳擦掌,准备把整个南洋都吞下去。一旦本人打过来,等待我们华人的,将是比南京大屠更惨烈的灾难。”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几个华侨领袖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刘振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晚辈这次来婆罗洲,就是想做一件事——把散落在南洋各地的华侨组织起来,建立一支能够保护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不求跟军正面作战,但至少要在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有能力保护我们的家园和财产。”
“这件事,”刘振邦放下酒杯,缓缓说道,“英国人和荷兰人不会同意。”
“他们不同意,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本人有多可怕。”田磊说,“等本人真的打过来了,他们会哭着求我们帮忙。到那时候,我们再跟他们谈条件。”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在座的华人领袖都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最怕的就是惹事生非。田磊这番话在他们听来,多少有些大逆不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咳了一声,开口道:“田少爷,你在美国读书,见识比我们多。但南洋的情况你不了解,英国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能维持秩序。你要是搞武装,万一惹恼了英国人,把我们都赶出去,大家都没饭吃。”
田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老先生说得有道理,晚辈只是有个想法,还谈不上实施。今天请各位来,主要是晚辈想向各位前辈请教一下婆罗洲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得很轻松,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振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今天是给田世侄接风,不谈公事。”
饭后,刘振邦把田磊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海天楼的顶层雅间里,窗户正对着砂拉越河。夜色中,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远处方形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头蹲伏在河边的巨兽。
“田世侄,”刘振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白天更加沉稳,“你刚才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晚辈从来不在正经事上说假话。”
“那你应该知道,在古晋说这种话,是很危险的。英国人虽然对华人比较宽容,但他们有一条底线——不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你刚才那番话,已经踩到了那条线。”
田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会长,晚辈想知道,您对英国人的看法是怎样的?”
刘振邦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田磊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我在古晋住了三十年,”他终于开口,“从一个学徒做到今天,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气都受过。英国人对华人的态度,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利用。他们需要我们华人的勤劳和智慧来开发这片土地,所以他们给我们一些好处,比如让我们做生意、让我们建学校、让我们保持自己的语言和习俗。但一旦我们想要更多,比如政治权利、比如自治权,他们就会把我们打回原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三年前,古晋的华人社团向拉贾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在立法会中增加华人议席。拉贾的回复很客气——他说他理解华人的诉求,但砂拉越是马来人的国家,华人只是‘居民’,不是‘公民’。你听明白了吗?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三代人,交了三十年税,在他们眼里,我们依然只是‘居民’。”
田磊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所以,”刘振邦转过头来,目光直视田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仅不觉得危险,反而觉得……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但是,光说不做没有用。你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田磊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刘会长,晚辈的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在砂拉越建立一家商行,以正常的商业活动为掩护,暗中招募和训练武装人员。第二步,收购一片足够大的土地,建立独立于殖民政府管辖之外的华人社区,包括农场、工厂、学校、医院,甚至自己的警察和法庭。第三步,等到本人打过来、英国人自顾不暇的时候,宣布这个华人社区为自治领地。
刘振邦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你要建一个国中之国?”
“可以这么理解。”
“这需要很多钱。”
“钱的事,晚辈自有办法。”
“还需要很多人。”
“晚辈在广东已经招募了六十名退伍军人,正在分批赶来。到了之后,还需要刘会长帮忙在本地招募华侨子弟,扩编到两千人以上。”
“更需要英国人的默许。”
“所以晚辈需要刘会长的帮助,帮晚辈引荐砂拉越的拉贾。晚辈想亲自跟他谈谈。”
刘振邦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田磊以为他睡着了。
“明天,”刘振邦终于开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拉贾。能不能说服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田磊心头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多谢刘会长。”
“不要谢我。”刘振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们自己。南洋六百万华侨,需要一个家。如果这个家能建起来,我刘振邦就算死,也瞑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但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田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来婆罗洲这件事,也许比他想像的要重要得多。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野心,而是六百万华侨共同的渴望——在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夜风吹过砂拉越河,带来了远处寺的祈祷声,悠长而苍凉。田磊站在窗前,望着河面上摇晃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所谓国家,不过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说——这片土地,是我们的。”
而现在,他要让这句话变成现实。
第二天一早,田磊换上了一身最得体的西装,带着莫正明,跟着刘振邦前往方形堡。
方形堡是一座白色的石头建筑,建于1879年,是砂拉越第二代拉贾查尔斯·布鲁克为了防御海盗而建造的。它坐落在砂拉越河的北岸,正对着古晋市区,从军事角度来说,位置选得极好——任何一个企图从河面进攻的敌人,都会暴露在方形堡的火力之下。
但现在的方形堡,更像一座宫殿而不是要塞。白色的外墙被粉刷得净净,庭院里种满了热带花卉,几个马来仆人在修剪花木,看见刘振邦进来,恭敬地弯腰行礼。
拉贾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窗户正对着砂拉越河。田磊走进去的时候,查尔斯·维纳·布鲁克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六十五岁的拉贾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老一些。头发花白,面容瘦削,眼眶深陷,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领口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砂拉越地图,地图上用彩色大头针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点。
“拉贾陛下,”刘振邦用英语说道,“这位就是我昨天跟您提起的田磊先生,来自中国广东,目前在哈佛大学读书。”
拉贾抬起头来,用一双灰色的眼睛打量着田磊。那双眼睛很特别,看起来温和而疲倦,但深处藏着一种锐利的洞察力——那是统治了三十年的统治者才会有的眼神。
“年轻人,”拉贾放下文件,用标准的英语说道,“哈佛的学生,为什么跑到我这片穷乡僻壤来?”
田磊微微一笑:“拉贾陛下,哈佛教会我一个道理——最值钱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砂拉越在您眼中可能是穷乡僻壤,但在很多人眼中,这里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
拉贾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跟我说说,你是想来做生意,还是有别的打算?”
田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既恭敬又不失自信的姿态。
“拉贾陛下,我想在砂拉越买一块地。”
“买地?”拉贾靠在椅背上,“砂拉越的土地很多,你想买哪里的地?”
“靠近河口的地方,我想建一个码头。”
拉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建码头?古晋的码头不够用吗?”
“古晋的码头只够停靠两千吨以下的船只,我想建的码头可以停靠五千吨以上的远洋轮船。”
这句话让拉贾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五千吨的远洋轮船,这意味着古晋港可以成为国际航运的中转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靠小船从新加坡转运物资。
“你打算怎么建?”拉贾问,“古晋河口的水深只有四五米,五千吨的船吃水至少六七米,你的码头建在哪里?”
“在外海。”田磊早有准备,“在砂拉越河口外海三公里的地方,建设一个浮动码头,通过驳船将货物转运到内河。技术上完全可行,也不会太大。最关键的是,这个浮动码头不受汐和水深的限制,将来砂拉越的橡胶、胡椒、石油都可以直接装上远洋轮船运往世界各地。”
拉贾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烟斗,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
“年轻人,”他终于开口,“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砂拉越的土地,不能卖给外国人。”
“我不是要买断土地的所有权,”田磊说,“我要的是租赁权。九十九年的租赁权,就像英国人在新界做的那样。土地仍然是您的,我只是租用。每年向砂拉越政府缴纳地租,同时承诺在租赁土地上建设码头、仓库和其他设施。这对砂拉越有百利而无一害。”
拉贾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来建码头的,”他忽然说,“你是来建据点的。”
田磊心头一震,但没有表现出来。
“拉贾陛下,我不否认我的计划里有商业以外的考量。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来砂拉越不是为了挑战您的统治。恰恰相反,我需要您的保护和许可,才能在这里扎。一个稳定的砂拉越,对我的生意最有利。而一个繁荣的古晋港,对您的王国也最有利。我们是互利的。”
拉贾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田磊。
窗外,砂拉越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河面上小船来来往往,码头上人头攒动。那是他的王国,一个小小的、脆弱的、靠英吉利的保护才得以存在的王国。他知道,一旦英国人离开,这个王国随时可能被周围的强邻吞并——北边的本人,南边的荷兰人,甚至西边的英国人自己。
“我需要考虑一下,”拉贾转过身来,“三天后给你答复。”
田磊站起身来,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谢拉贾陛下。”
从方形堡出来的时候,莫正明忍不住低声问:“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田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城堡,嘴角微微上扬。
“他已经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