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0月,华盛顿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田磊站在战略情报局大楼的窗前,看着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梧桐树叶片片飘落。多诺万坐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签署的协议,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满意表情。
“田先生,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OSS的‘特别方’。”多诺万把协议推过来,“这意味着,你可以使用OSS的情报网络、通讯设施和运输渠道。我们会定期向你的基地空投物资和顾问。作为交换,你收集的所有关于军在婆罗洲和荷属东印度的情报,都要第一时间传给我们。”
田磊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多诺万将军,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需要一艘潜艇。”
多诺万的眉毛扬了起来:“潜艇?你知道海军对潜艇的管控有多严吗?”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海军有几艘潜艇正在执行‘秘密运输任务’,往菲律宾和马来亚输送情报人员和物资。婆罗洲在军占领区,常规船只无法靠近。只有潜艇能在夜间浮出水面,卸载人员和装备,然后在黎明前消失。”
多诺万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对海军的行动了如指掌。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在五角大楼有内线。”
田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将军,我需要运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批装备和几名技术人员。总重量大约二十吨。”
“二十吨?”多诺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一艘潜艇的甲板能放多少东西?”
“不需要全部放在甲板上。鱼雷舱可以改装,把鱼雷卸掉一部分,腾出空间放物资。这种事情在太平洋舰队已经做过多次了。”
多诺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会跟金谈谈。但他会不会答应,我不敢保证。”
田磊点了点头。他知道,金欠他一个人情——中途岛的情报让他这个海军作战部长在罗斯福面前大大地露了脸。现在是时候讨回这个人情了。
1942年10月下旬,金办公室的电话打来了。
“田先生,”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潜艇的事,我批了。‘鳟鱼’号潜艇将在11月15从澳大利亚的弗里曼特尔出发,目的地是砂拉越河口。你必须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过时不候。”
“谢谢您,将军。”
“不要谢我。这是交易。你给我情报,我给你运输。公平买卖。”
电话挂断了。
田磊放下话筒,转向身边的多诺万。
“将军,我需要一个OSS的联络官跟我一起回婆罗洲。一个能打仗、能搞情报、能跟当地人和睦相处的人。”
多诺万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埃里克森上尉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国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但笑容很温和。
“这是埃里克森上尉,”多诺万介绍道,“挪威裔,战前在婆罗洲的石油公司工作过三年,会马来语和一些达雅克语。珍珠港事件后加入OSS,在北非和意大利执行过几次任务。他很合适。”
埃里克森向田磊伸出手:“田先生,久仰。”
田磊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一股坚实的力量。
“上尉,你愿意跟我去婆罗洲吗?”
“愿意。”埃里克森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在那里住过三年,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本人把它毁了,我要帮你们把它夺回来。”
多诺万站起身来,拍了拍埃里克森的肩膀。
“去吧。活着回来。”
1942年11月初,田磊离开了华盛顿。
他先飞到了纽约,跟巴鲁克、洛克菲勒和摩吃了告别饭。饭桌上,洛克菲勒递给他一张五十万美元的支票。
“这是标准石油的预付款。战后的婆罗洲油田,标准石油有优先谈判权。”
田磊接过支票,点了点头。
摩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名片和一封信。名片上是摩银行伦敦分行负责人的名字,信是一封简短的介绍信,大意是:持信人田磊先生是摩银行的重要客户,请予以一切必要协助。
田磊把信封收好,站起身来,向三位老人鞠了一躬。
“先生们,我走了。等婆罗洲解放的那一天,我请你们去古晋吃海鲜。”
巴鲁克大笑起来,洛克菲勒微笑着点头,摩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从纽约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田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他在想婆罗洲——那片被雨林覆盖的土地,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个他还没有建成的国家。
他在美国待了将近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游击队代表,变成了白宫的座上宾、华尔街的伙伴、五角大楼的情报来源。他赚了将近三百万美元,建立了覆盖政界、军界、金融界的人脉网络,把婆罗洲华人自卫团的名字刻进了盟军情报系统的地图里。
但这一切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战场,在太平洋的那一边。
1942年11月8,田磊抵达旧金山。
他在港口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阿福。
阿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一艘船——“海丰号”。这艘船在过去一年里一直在太平洋上奔波,运送华工和物资,从未被军发现过。
“少爷,”阿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来接您回家。”
田磊看着这艘熟悉的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阿福,辛苦你了。”
“不辛苦。少爷,船上还有一批货,是从洛杉矶装上来的。一个叫休斯的美国人说,这是给您的‘丛林玩具’。”
田磊走上船,打开货舱的门。
里面是二十个长条形的木箱。他撬开一个,里面躺着一架拆解后的小型飞机——休斯H-4的丛林改型,机翼可以折叠,机身用铝合金和帆布制成,轻得两个人就能抬起来。飞机旁边放着一箱零件和一本厚厚的说明书。
田磊抚摸着那冰冷的机身,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休斯没有食言。
1942年11月15,“海丰号”从旧金山起航。
按照田磊的计划,船不直接去婆罗洲,而是先到澳大利亚的弗里曼特尔,跟“鳟鱼”号潜艇会合,然后一起前往砂拉越。
航行是漫长的,也是危险的。太平洋上到处都是本人的潜艇和巡逻机,“海丰号”这艘没有武装的商船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田磊让阿福把船伪装成渔船,白天在远离航线的海域缓慢航行,晚上全速前进。
阿福的航海技术很好,一路上避开了好几次险情。有一次,一艘本驱逐舰从“海丰号”前方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驶过,阿福立刻熄灭了发动机,让船随波逐流。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本驱逐舰没有发现他们。
“少爷,”阿福小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在海里。但跟您在一起,我就不怕了。”
田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1942年11月28,“海丰号”抵达澳大利亚弗里曼特尔。
弗里曼特尔是珀斯的外港,当时已经是盟军在西南太平洋的重要海军基地。港湾里停满了军舰——驱逐舰、巡洋舰、运输船,还有几艘潜艇。码头上到处都是穿军装的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水的气味。
田磊带着埃里克森下了船,直接去了海军基地的指挥部。
“我是田磊。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办公室安排的。我要见‘鳟鱼’号的指挥官。”
接待他的军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指挥官在码头上等您。”
“鳟鱼”号潜艇停靠在码头的最末端,是一艘排水量约一千五百吨的“小鲨鱼”级潜艇。艇身被涂成了深灰色,甲板上堆满了物资箱。一个四十多岁的海军少校站在指挥塔上,看见田磊走过来,跳下甲板,伸出手。
“我是‘鳟鱼’号的艇长,史密斯少校。你就是田先生?”
“是的。”
史密斯上下打量着田磊,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金将军亲自给我下的命令,说要把你安全送到砂拉越。我当了十几年海军,第一次见到一个中国人能让将军亲自打电话。”
田磊笑了笑:“史密斯少校,这次航行的具体安排是怎样的?”
史密斯展开一张海图,指着上面的一条虚线。
“我们从弗里曼特尔出发,沿着澳大利亚西海岸北上,绕过帝汶海,从婆罗洲的南侧进入砂拉越河口。全程大约两千海里,需要十天左右。大部分时间我们会在水下航行,只有在夜间才会浮出水面充电和通风。到达砂拉越河口后,我们会在夜间浮出水面,你们带着物资上岸。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有没有遇到军反潜舰队的风险?”
“有。”史密斯很坦率,“帝汶海和爪哇海到处都是本人的巡逻船和反潜飞机。但‘鳟鱼’号是这条航线上跑得最多的潜艇之一,我们对这一带的海底地形了如指掌。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田磊点了点头,转身对阿福说:“阿福,‘海丰号’留在弗里曼特尔,等我回来。”
阿福急了:“少爷,我要跟您一起去!”
“不行。潜艇上空间有限,装不下太多人。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消息,你就开着‘海丰号’回美国,告诉巴鲁克先生,婆罗洲的计划失败了。”
阿福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再说。
1942年12月1,“鳟鱼”号潜艇悄然驶出弗里曼特尔港。
田磊和埃里克森挤在狭窄的鱼雷舱里,周围堆满了物资箱——二十支汤姆森冲锋枪、五千发、两百枚手榴弹、五十部便携式电台、一百套雨衣、两百公斤奎宁和磺胺,以及足够吃三个月的压缩食品和巧克力。
这是田磊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每一件都是他在华尔街赚来的钱买的,每一件都是自卫团急需的。
潜艇在水下航行,闷热、湿、噪音大。田磊前世没有坐过潜艇,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并不好受。鱼雷舱里弥漫着柴油和机油的气味,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狭窄的铺位只能蜷着身体睡。
但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心理上的压迫感——在水下几十米的地方,四周全是黑暗和海水,头顶是看不见的天空。一旦被军发现,深水炸弹投下来,这艘钢铁棺材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史密斯少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工作极其认真。他每天亲自检查航线,跟领航员反复确认位置。每当潜艇需要浮出水面充电时,他都会亲自爬上指挥塔,用望远镜观察四周的海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下令上浮。
航行途中,他们遭遇了两次险情。
第一次是在帝汶海。声呐兵突然报告:“发现螺旋桨噪音,方向东北,距离约五公里,正在接近!”
史密斯立刻下令:“紧急下潜,深度五十米!关闭所有非必要设备!”
潜艇像一只受惊的鲸鱼,迅速沉入深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声呐里传来的螺旋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是一艘本驱逐舰,正在反潜巡逻。
螺旋桨声在头顶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渐渐远去。
史密斯长出一口气:“解除警报。上浮至潜望镜深度。”
第二次是在进入爪哇海的时候。一架军水上飞机从头顶飞过,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炸弹在距离潜艇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爆炸,震得整个艇身剧烈摇晃,几盏灯泡碎了,水管接头漏水。
“深度八十米,航向零九零,全速前进!”史密斯的声音依然冷静。
深水炸弹又投了两枚,但距离越来越远。军飞机显然只是怀疑有潜艇,并没有准确定位。十分钟后,飞机飞走了,“鳟鱼”号再次安全脱险。
田磊靠在鱼雷舱的舱壁上,手心全是汗。
“史密斯少校,”他用对讲机说,“你开潜艇的技术很好。”
对讲机里传来史密斯的声音:“还没到目的地呢,田先生。等把你安全送上岸,你再夸我。”
1942年12月11,晚上十点。
“鳟鱼”号在砂拉越河口外海浮出水面。
史密斯通过潜望镜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军舰船后,下令潜艇靠近河口。甲板上,水兵们已经把物资箱搬了出来,用绳索固定好。
“田先生,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史密斯说,“河口的水太浅,潜艇进不去。你们需要用橡皮艇划进去。”
田磊握了握史密斯的手:“谢谢你,少校。回去的路上小心。”
“放心。我跑了二十趟了,还没被本人抓到过。”
田磊和埃里克森爬出指挥塔,站在湿滑的甲板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是婆罗洲黑沉沉的海岸线。月光下,砂拉越河的河口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入内陆。
那里,是他的战场。
水兵们把两艘橡皮艇放下水,把物资箱一个个搬上去。田磊跳上第一艘橡皮艇,埃里克森跳上第二艘,两人各带一名水兵划桨。
“出发。”田磊低声说。
橡皮艇无声地滑入黑暗。
河口的水流比想象的要急,橡皮艇被推着向岸边漂去。两岸的红树林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堵黑色的墙。偶尔有夜鸟从树丛中飞起,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划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小码头。那是自卫团在战前修建的秘密补给点,隐藏在红树林深处,从河面上本看不见。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田磊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人的脸——莫正明。
他的左腿比之前更跛了,拄着一新做的拐杖,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橡皮艇靠岸,田磊跳上码头,一把抱住了莫正明。
“莫秘书,我回来了。”
莫正明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很平稳:“回来就好。”
“陈团长呢?”
“在山里。本人最近在卡普阿斯山脉搞了一次大扫荡,他带着三个连在山里转了十几天,刚刚回来。人没事,但弟兄们都很疲惫。”
田磊点了点头,转身指向河面上的橡皮艇。
“我从美国带了东西回来。二十支汤姆森冲锋枪、五千发、两百枚手榴弹、五十部电台、两百公斤药品,还有够吃三个月的粮食。让弟兄们搬上去。”
莫正明看着那一箱箱物资,眼睛亮了起来。
“润之,你在美国到底做了什么?”
田磊笑了笑:“等回了营地,我慢慢跟你说。”
从码头到卡普阿斯营地,步行需要整整一天。
田磊走得很急,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在雨林里穿行。莫正明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但没有叫苦。埃里克森虽然是第一次进婆罗洲的雨林,但他适应得很快,一直走在队伍的前面。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营地。
卡普阿斯营地比田磊离开时大了很多。原来的竹棚被扩建成了木屋,训练场上多了一排新的靶子,医疗所扩大了规模,电台的天线也架得更高了。更让田磊惊喜的是,营地里多了一些新面孔——有年轻的华人,也有达雅克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英国人。
陈汉生在营地门口等着。
他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军装上全是补丁。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依然锐利。
“田少爷。”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田磊走上前去,没有握手,而是抱住了他。
“陈团长,辛苦你了。”
陈汉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田少爷,你不在的这十一个月,我们打了大小战斗三十六次,打死打伤军四百二十三人,自己牺牲了五十七人,伤了八十九人。目前自卫团总人数一千一百人,其中武装人员八百人,后勤人员三百人。装备方面,弹药消耗了将近一半,粮食还能撑三个月。”
田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汉生。
“这是我带回来的物资清单。看完之后,你就不愁弹药和粮食了。”
陈汉生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田少爷,你这是……搬了美国的一个军火库回来?”
“不是搬了一个军火库,是买了一个军火库。用美国人的钱。”
陈汉生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当天晚上,营地里举行了田磊回国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田磊、莫正明、陈汉生、斯特林、埃里克森,还有几个连长。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希望。
田磊站在火堆旁,把他在美国的经历简要地说了一遍。从华尔街的到白宫的会面,从洛克菲勒的石油到OSS的情报协议,从休斯的飞机到“鳟鱼”号的运输。他尽量说得平淡,但每一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斯特林第一个开口:“田先生,你是说,你跟罗斯福总统见过面了?”
“见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斯特林摇着头,像是在听一个神话故事,“我在砂拉越当了十年警察,连英国殖民部的大臣都没见过。你一个中国人,在白宫待了十五分钟?”
田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转向了地图。
“各位,我们面前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接收和分配美国来的物资。二十支汤姆森冲锋枪要装备给精锐小队,五十部电台要分发给各个情报站,药品要优先供应伤员和病号。第二,扩大游击区域。目前我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砂拉越河上游和卡普阿斯山脉,太局限了。下一步,要把触角伸到诗巫、米里和文莱,在这些地方建立情报网和补给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等待盟军反攻。”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1943年,盟军将在太平洋上发动两路反攻。西南太平洋一路,由麦克阿瑟指挥,目标是新几内亚和菲律宾。中太平洋一路,由尼米兹指挥,目标是马里亚纳群岛和硫磺岛。婆罗洲不在盟军的主要进攻路线上,但我们不能被遗忘。我们要让盟军司令部知道,婆罗洲有一支友军,可以在他们登陆时提供情报支援和侧翼掩护。”
陈汉生问:“盟军什么时候会来婆罗洲?”
田磊沉默了片刻。
“1945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两年,听起来很长,但在战争中,两年不过是一眨眼。
“两年,”陈汉生缓缓点头,“我们能撑两年吗?”
“能。”田磊说,“我们有雨林,有达雅克人的帮助,有美国人的物资,有一千一百个愿意战斗到底的弟兄。两年,我们能撑过去。”
埃里克森举起手来:“田先生,OSS让我来婆罗洲,不只是当联络官。多诺万将军让我转告你——如果你需要,OSS可以在婆罗洲建立一个训练营,培训当地的抵抗力量。”
田磊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在卡普阿斯山脉上游找一块地方,建一个训练营。你来当教官,教我们的士兵使用美式装备和美式战术。”
埃里克森咧嘴笑了:“没问题。”
会议结束后,田磊一个人走到了营地后面的山脊上。
月光洒在雨林上,树冠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远处有瀑布的声音,隐隐约约,像大地在呼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蓝底金花的旗帜——婆罗洲华人的旗帜。这面旗跟随他在美国走了十一个月,从未展开过。现在,他把它在了山脊上,让它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迎风飘扬。
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田磊站在旗杆旁边,望着远方的雨林,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1939年那个春天,他在波士顿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想起了他在哈佛的图书馆里查阅婆罗洲的资料,在火车上写计划书,在香港的黄金市场上一掷千金。想起了拉贾的信任、黄旭初的支持、刘振邦的帮助。想起了陈汉生的眼泪、莫正明的拐杖、阿福的笑脸。想起了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罗斯福握着他的手说“你的情报很准”。想起了在巴鲁克的庄园里,摩说“我投你五十万”。想起了在金面前,他说“危险的人才有用”。
他想起了这一切,想起了一个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是怎么走过来的。
前路还很长,战争还没有结束,国家还没有建立。但田磊不害怕。
他身后,是美国的资金、武器和情报。他身前,是本人的炮火、雨林的蚊虫和未知的危险。但他脚下,是婆罗洲的土地——这片土地正在被他一寸一寸地变成华人的家园。
风吹过山脊,旗子猎猎作响。
田磊转过身,走回了营地。
那里,有一千一百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