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口。
清江与江城两市的交界线,平里是一道风景。
今天,这里是。
几百吨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被人野蛮地堆在河滩上,形成一座散发着剧烈恶臭的小山。
黑色的污水渗进土地,流进河里,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的、五彩斑斓的薄膜。
几十只乌鸦在垃圾山上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化学品和腐肉混合的怪味,熏得人阵阵作呕。
清江市环保局和城管局的人,在河的这边,被熏得脸色发青。
河的对岸,几辆印着“江城城管”的执法车大咧咧地停着。
车旁边,十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抱着胳膊,叼着烟,正一脸嘲弄地看着这边,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为首的,是江城城管支队的一名副队长,叫赵三,是个有名的地头蛇。
他看到孙沉一行人走近,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脚尖碾了碾。
“哟,清江市的同志们,又来啦?”
“大老远跑来参观我们的风景区,辛苦了辛苦了。”
他身后的手下发出一阵哄笑。
清江市长派来的秘书小吴,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那堆垃圾山。
“赵队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半夜偷偷摸摸把垃圾倒在我们这边,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三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走到河滩边那块半人高的界碑旁,用手重重地拍了拍。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白纸黑字,看得懂吗?”
他指着界碑上刻着的“清江”两个字。
“界碑在这儿,垃圾山在那儿。”
“这不明摆着是你们清江的地盘吗?”
“自己家门口脏了,不扫净,跑来问我们什么意思?”
“真是好笑。”
无赖。
彻头彻尾的无赖。
小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沉没有参与争吵。
他从车里下来,就一直沉默地观察着现场。
他绕着垃圾山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走到了那块界碑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界碑底座周围的泥土。
就在他蹲下的那一刻,他的视野里,世界变了。
一副高精度的三维地形图,在他脑海中瞬间展开。
《全国行政区划勘界成果图》的原始数据,像代码一样飞速流过。
图上,一条精确到厘米的红线,代表着两市真正的边界。
而现实中这块界碑的位置,与那条红线,有着明显的偏离。
一个数字,清晰地浮现。
【偏移量:向清江市方向,51.3米】
紧接着,界碑底座周围那些看似凌乱的泥土翻动痕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连串清晰的脚印和撬棍的压痕。
时间戳自动生成。
【作时间:约18小时前】
孙沉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了赵三那张嚣张的脸上。
“赵队长。”
“这块界碑,是你们昨天晚上移的吧。”
赵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你他妈放什么屁呢?有病吧你!”
孙沉没有理会他的咒骂,指了指界碑底座那些新鲜的泥土。
“痕迹很新。”
“而且,你们活很糙。”
“连拖拽的划痕都没处理净。”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二十三条,破坏界桩、界碑的,处三年以下或者拘役。”
“赵队长,你想进去坐坐吗?”
赵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滚刀肉的模样。
“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动了?”
“再说了,界碑的事,归省民政厅的区划地名处管,你一个清江市的小部,算哪葱?管得着吗?”
他身边那群手下,也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若有若无地掂着对讲机,大有随时动手的架势。
小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孙沉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没有再跟这群人辩论一个字。
他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点开了一个APP。
APP的启动页面上,是一个蓝色的地球标志,和一行小字——“江北省国土资源卫星遥感中心-公共数据平台”。
孙沉将屏幕对准了赵三。
他调出了一张卫星遥感图片,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图片的分辨率很高,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河口的地貌。
孙沉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那条精确到厘米的行政分界线,以红色高亮的形式,出现在地图上。
界碑现在的位置,在那条红线的西边。
而那片被倾倒垃圾的河滩,完完整整地,在那条红线的东边。
“赵队长,你看。”
“卫星不会撒谎。”
“昨天上午,这片地,还是你们江城的。”
赵三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孙沉的手指,又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一个角落。
“另外。”
“这堆垃圾里,有三百二十七个蓝色的化工废料桶。”
“每一个桶身上,都印着批号和二维码。”
“我刚才扫了一个。”
孙-沉把手机的扫描结果页面展示给赵三看。
【产品名称:邻苯二甲酸二丁酯】
【生产厂家:江城市宏达化工有限公司】
【出厂期:2023年9月12】
“赵队长,要不要我再帮你查查。”
“这家‘宏达化工’的老板,是不是你的小舅子?”
赵三彻底傻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黄豆一样滚下来。
他身后的那群手下,看到这铁一样的证据,也都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他妈诈我!”
赵三恼羞成-怒,吼了一声,伸手就要来抢孙沉的手机。
几十号人,同时往前近了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孙沉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将摄像头对准了那群冲过来的人。
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说道:
“我手机的录像功能,是开启的。”
“并且,正在与省环保厅环境监察总队的应急指挥中心,进行视频连线。”
“你们现在动手。”
“罪名,就不是破坏界碑了。”
“是暴力抗法,妨碍公务。”
“你们,谁想第一个试试?”
那群伸出手,准备动粗的城管队员,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省环保厅?
开什么玩笑!
赵三伸到一半的手,也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孙沉,脸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狠。”
他一挥手。
“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地跑了。
小吴和清江市的部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只有孙沉,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那座巨大的垃圾山,眉头紧锁。
人是吓跑了。
但垃圾,还在。
省里就算关注了,发函,调查,扯皮……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难道就让这堆毒物,在这里继续污染两个月?
不行。
孙沉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他们不讲道理。
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跟他们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