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局的权限,不足以直接调阅民政局的内部财务流水。
但孙沉有他自己的办法。
他以“跟进核查信访事项办理进度”为由,向市审计局发了一份公函。
公函里,他没有提任何贪腐问题,只是请求审计局协助核对近三年来,民政局低保专项资金的拨付总额,与实际发放名单的人数是否匹配。
这是一个很常规,也很合理的要求。
负责接待他的,是审计局社会保障审计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对孙沉这个名字有印象,上次路政局三百万资金挪用的案子,最初的线索就是这个年轻人捅出来的。
他二话没说,当场就让手下人从系统后台,调取了相关数据。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不匹配。
而且是巨大的不匹配。
三年来,每个月都有二百多份低保和高龄补贴,像幽灵一样,从财政账户里划走,却不知所踪。
累计金额,高达一百七十多万。
王科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错误,而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集体套取国家资金的大案。
“小孙同志,谢谢你。”王科长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审计局了。”
孙沉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部门去办。
他要做的,只是把那颗藏得最深的雷,给挖出来。
他刚走出审计局的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孙沉同志吗?我是市民政局的,我姓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听起来很和煦的中年男声。
“张副局长。”
孙沉直接点出了对方的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轻笑。
“呵呵,小孙同志消息很灵通嘛。”
“这样,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在‘江景阁’订了个位置,想跟你当面聊一聊,解释一下这次的误会。”
孙沉的眼前,世界再次变化。
一条红色的虚线,从手机听筒里延伸出来。
它的终点,不是张副局长的办公室。
而是市工商局的注册系统里,一个名为“清江市惠民社区服务社”的法人信息页面。
法人代表,名叫赵慧。
而在赵慧的家庭关系一栏里,赫然写着:姐夫,张德海。
张德海,正是市民政局分管财务和信息化的副局长。
而那个“惠民社区服务社”的对公账户,就是那一百七十多万资金的最终去向。
孙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了,张副局长。”
“我们就在你办公室聊吧。”
“我现在过去。”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德海的办公室,装修得古色古香。
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书法,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他本人看起来也像个儒雅的学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如果不是孙沉亲眼“看”到那些资金流水,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贪污犯联系在一起。
“小孙啊,来,喝茶。”
张德海亲自给孙沉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这次的事情,是我们下面的人工作失误,给你添麻烦了。”
“我已经狠狠地批评了他们,保证下不为例。”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想把这件大事,定义为一次小小的“失误”。
孙沉没有碰那杯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推到了张德海的面前。
“张副局长,这个‘惠民服务社’,也是你们下面的人,工作失误吗?”
张德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那张流水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同样推到了孙沉的面前。
卡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
“小孙,我知道,你们信访局工作辛苦,压力大,待遇也不高。”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就当是交个朋友。”
“里面的钱不多,算是我这个老大哥,给你的一点见面礼。”
“年轻人嘛,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关怀后辈的长者。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裸的收买。
孙沉看着那张黑色的卡。
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张副局-局长。”
他拿起那张卡,用两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这钱上面,有死人的味道。”
“我嫌脏。”
说完,他手一松。
那张卡片,掉在红木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张德海的脸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德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收起那副儒雅的面具,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狰狞。
“孙沉。”
他一字一顿地叫着孙沉的名字,声音阴冷。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桌上的东西拿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否则,你会知道,得罪我张德海,是什么下场。”
孙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我也送你一句话。”
“现在去纪委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否则,等审计局的同志们找上门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
张德海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孙沉,气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你拿到了流水单又怎么样?你这是非法获取内部数据!我可以告你!”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
很快,四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把他给我控制起来!他涉嫌窃取单位机密!”
张德海指着孙沉,厉声喝道。
四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面对四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孙沉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德-海,然后,再次拿出了手机。
“我所有的证据,包括刚才的谈话录音,都设置了云端同步备份,并且设定了定时发送。”
“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有取消,备份会同时发送给市纪委、市审计局,以及省里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
“你们可以动我一下,试试看。”
“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网速快。”
四个保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张德-海的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油盐不进,而且心思缜密到了这种地步。
孙沉没有理会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市审计局王科长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王科长,我是孙沉。”
“送您一个二等功的线索,你要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面无人色的张德-海。
“人、证、物、俱在。”
电话那头的王科长,只说了一个字。
“等。”
不到二十分钟。
几辆挂着“审计”牌照的公务车,呼啸着冲进了民政局的大院。
市审计局的执法人员,在王科长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财务室和信息中心,当场封存了所有的账目和服务器。
张德-海副局长,被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从他的红木办公桌前,“请”了出去。
他路过孙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那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
孙沉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如水。
李秀兰被冒领的低保和补贴,很快就补发到了她的卡上。
老人特意让邻居写了一面锦旗,送到信访局来。
但她没想到,新的麻烦,又来了。
给她带来麻烦的,还是那个春风街道办事处。
他们不敢再克扣老人的钱。
但他们找到了新的报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