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东的出现,让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一块铁板。
如果说钱副秘书长是监工,那周海东就是真正的老板。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桌上那些脸色煞白的副局长们,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唯一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怎么回事?”
周海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钱峰连忙站起来,想打个圆场。
“秘书长,没什么,就是……大家在讨论工作。”
周海东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了规划局面前的那张A4纸,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稀有物种的眼神,锐利,明亮。
纸上没有废话,全是货。
时间,地点,文件编号,责任人,违反的具体条款。
一目了然,清晰得像外科医生的解剖图。
“这东西,你写的?”
周海东抬头,看着孙沉。
孙沉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孙沉。”
“信访局的。”
周海东没再说话,他又拿起另一张,第三张……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几分钟后,他把那叠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东方明珠烂尾楼处置专班,现在成立。”
周海DONG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宣布。
“组长,钱峰。”
“副组长,孙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这个会议室里,从现在开始,孙沉同志代表市委督查室。”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一个信访局的科员,当副组长?
还代表市委督查室?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房产局的刘副局长,第一个不服气地站了起来。
“周秘书长,这不合规矩吧?”
“他一个连副科都不是的普通科员,凭什么指挥我们这些副处级的部?”
“就是!我们凭什么听他的?”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些单位的脸往哪儿搁?”
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是官场最看重的论资排辈,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周海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沉,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怎么应对这个局面。
孙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叠空白的表格,放到了桌上。
表格的抬头,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关于拒不履行市委重大决策部署及专班工作安排的确认书》。
孙沉拿起一支笔,看着带头起哄的刘副局长。
“我再说一遍。”
“我不指挥人,我只指挥规则。”
“谁不服,现在就可以在这张确认书上签个字。”
“签完字,你就可以离开这个会议室。”
“我保证,明天一早,这份确认书就会出现在市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刘副局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签字?
这他妈谁敢签?
这签的不是字,是自己的政治生命!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会议室,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周海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这小子,够狠。
孙沉不再理会那些人。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草拟的责任清单,开始下达指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敲进墙壁的钉子。
“银行。”
王副行长一个激灵。
“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冻‘东方明珠’的所有监管账户,并提供全部资金流水的明细。下班前,我要看到报告。”
“公安局。”
李副局长皱了皱眉。
“四十八小时之内,对开发商所有已知的关联公司和个人账户,进行财产保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要结果。”
“住建局。”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执行的复工技术方案。包括但不限于,工程现状评估、安全隐患排查、以及后续施工计划。”
……
他一口气,给七个部门,都下达了明确的、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任务。
指令清晰,目标明确,不留任何模糊和扯皮的空间。
被点到名的副局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们想反驳,想讲困难。
可一看到孙沉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和桌上那叠空白的确认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规划局的钱副局长,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拖延的办法。
“孙……孙组长,复工没问题。”
“但是按照规定,停工超过一年,复工前必须重新进行规划验收,这个流程,最快也要两个月。”
他这是在拿流程当挡箭牌。
一个完美的,合法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所有人都以为,孙沉这次总该被难住了吧。
孙沉头都没抬。
“《清江市优化营商环境若规定》试行版,第三章,第十一条。”
“对因历史遗留问题导致停工的重点民生,适用‘容缺受理’与‘告知承诺’机制。”
“可以先复工,后补证。”
“钱局长,你是分管法规的,这条规定,你应该比我熟。”
规划局钱副局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份文件,是上个月才下发的,很多人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脑子,是法条数据库吗?
在孙沉这种不留任何情面和死角的迫下。
一个原本需要扯皮半年,协调一年的巨大难题,被硬生生地压缩进了未来七十二个小时的倒计时里。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九号会议室,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部。
孙沉,就住在了这里。
他那张小小的会议记录桌,变成了整个专班的核心。
桌上,两部电话响个不停,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而他,就像一台超高效率的中央处理器,处理着所有涌来的信息。
“房产局的证还没办好?告诉他们,下午三点办不好,我亲自去他们窗口坐着。”
“监理公司不配合?让经侦的人去跟他们公司的法人聊聊,问问他想不想进去陪开发商。”
“施工队要预付工程款?让银行先垫付!出了问题,我担责!”
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像一被拉到极致的钢丝,充满了惊人的韧性。
那些平时在自己单位里说一不二,高高在上的副局长们。
此刻,都像小学生一样,拿着文件,老老实实地在他那张小桌子前排队,等着他签字,等着他审批。
他们看孙沉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不屑、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工作的人。
整个庞大的、臃肿的官僚机器,硬是被他一个人,用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强行推动了起来。
第三天傍晚。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盖上章,所有复工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钱峰副秘书长,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孙沉的肩膀,由衷地说了一句。
“小孙,服了。”
就在这时,指挥部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钱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捂着话筒,走到孙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是省里,建设厅的一位领导打来的。”
“点名要你听。”
“说是开发商老板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