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纪委值班室“在线收听”的巨大压力下，之前还百般推诿的刘斌，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当场拿出了执法记录仪，对着那台经过省计量院认证的测音仪拍下了证据。
随后，他哆哆嗦嗦地开具了有史以来最重的一张罚单——顶格罚款，并责令工地立刻停工，查封所有产生噪音的设备。
整个过程，孙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那名嚣张的纹身男，此刻蔫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几次想上来套近乎，都被孙沉冰冷的眼神了回去。
直到处罚决定书开具完毕，设备被贴上封条，工地那震耳欲聋的噪音终于停歇。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大爷抱着孙子，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孙沉“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孙沉侧身避开，扶住了他。
“规定如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孙沉刚到办公室，就被局长叫了过去。
信访局局长周正国是个年近五十、头发微秃的男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的笑容。
他亲自给孙沉泡了杯茶，态度亲切得有些反常。
“小孙啊，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周正国看着孙沉，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年轻人有劲，是好事。能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我们信访工作的初衷也就在这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啊，工作方法，有时候也要讲究策略。”
“环保局那边，刘科长今天一早就被停职检查了。他们的一把手，跟市里领导关系很近。你这么一搞，把人得罪得太狠，以后工作不好开展啊。”
周正国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们信访局，是个承上启下的部门，得罪人是家常便饭，但不能四面树敌。你太冲动了，容易吃亏。”
这番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敲打他，让他收敛锋芒。
换作任何一个新人，此刻恐怕都会诚惶诚恐地承认错误，感谢领导的教诲。
孙沉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周正国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封面上，打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关于信访事项转办流程中责任倒查机制的建立与优化建议》。
周正国愣住了。
他拿起来翻开，越看越心惊。
这份所谓的“建议”，写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从法律法规到内部条例，几乎涵盖了所有方面。
其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将信访事项的责任，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地切割、定位到具体的部门、具体的岗位，乃至具体的人。
一旦出现推诿、拖延，系统将自动生成督办单，并同步抄送到纪委监委的督查系统。
这哪里是什么建议，这分明是一套枷锁！
一套给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的部门量身定做的电子枷锁！
“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的。”孙沉的语气平淡如水，“我认为，与其依靠个人能力去推动个案，不如用程序来规范所有。”
“程序，才是解决问题的本。”
周正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本以为孙沉只是个愣头青，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去硬刚，没想到对方思考的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办事员的范畴。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周正国接起电话，按了免提，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男声：“老周，我是市环保局的王海。”
王海，市环保局副局长。
周正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局，你好你好。”
“别跟我来这套！”王海的语气很冲，“我问你，你们信访局那个叫孙沉的，什么意思？啊？手都伸到我们环保局的部任免上来了？你们是想什么？越俎代庖吗？”
“管好你们的人！别让他没事找事！否则，后果自负！”
浓浓的威胁意味，让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正国额头见了汗，正想着该怎么打圆场。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他准备挂断电话的手。
是孙沉。
孙沉走到办公桌前，俯下身，对着电话的免提话筒，用他那贯有的、毫无感情的声调，说了一句话。
“王副局长。”
电话那头的王海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孙沉。”
“哦？你就是孙沉？好，好得很！我告诉你，你……”
王海的威胁还没说完，就被孙沉冷冷地打断了。
“您分管的城西污水处理厂，那笔三千万的设备采购款，经得起查吗？”
“……”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电流的滋滋声都仿佛消失了。
周正国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沉。
城西污水处理厂？三千万的采购款？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几秒钟后。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粗暴地挂断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周正国看着孙沉，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已经不是“冲动”了，这是精准打击！一刀毙命！
孙沉却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就要离开。
“局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自己的工位上，电脑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信访局内部处理系统的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十几个红色的高亮案件。
这些案件的类型出奇地一致，投诉内容全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交通标线。
清江市第三中学门口，一条存在了十年的斑马线，上个月道路翻新后，突然消失了。
学生们每天都要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穿行，险象环生。
家长们投诉了无数次，得到的回复却是交警支队和路政局在互相扯皮。
交警说，标线施划是路政局的职责。
路政局说，施划方案必须由交警支队勘定出具。
一个新的皮球，被高高踢起，又稳稳地落在了信访局的系统里。
孙沉看着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开始调阅第一个案件的卷宗。
周正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或许，清江市这潭死水，真的要被这个新来的“哑巴”，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