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大旱。
毒辣的头悬在头顶,像个不知疲倦的大火球,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来。
信访局的大厅里,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子燥热和土腥味。
几十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裂的黄泥。
他们没闹事,也没拉横幅。
只是把十几捆枯死发黄、叶片卷曲的玉米秆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接待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枯黄的颜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俺们不为难政府。”
带头的一个老农,满脸沟壑,手里攥着个旱烟袋,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就是想请领导们看看,这庄稼还能不能活。”
“再不下水,这一季的收成,就全完了。”
大厅一角,临时搭起来的协调桌旁,坐着三个满头大汗的部。
市农业局的赵科长,正拿着纸巾不停地擦汗,唾沫星子横飞。
“老乡,你们的心情我理解!特别理解!”
“但是这引水渠的,虽然是我们农业局立项的,可建设归水利局管啊!”
“我们只负责最后的验收,中间怎么修、什么时候修好,那得问水利局!”
皮球刚落地,旁边的水利局工程科钱科长立马接了过去。
“老赵,你这话就不地道了。”
钱科长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一脸的委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图纸我们早就画好了,施工队都招标了。可财政局的钱不下来,我拿什么买水泥?拿什么买钢筋?”
“总不能让我去卖血修渠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
市财政局农财科的孙副科长。
孙副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说话要讲证据。”
“农业局报上来的申请单,缺了两个关键的附件。”
“一个是《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一个是《土地征用补偿协议》。”
“手续不全,系统这就过不去。这是省里的硬规定,谁敢违规作?那是掉脑袋的事。”
又是这一套。
完美的闭环。
手续卡流程,流程卡资金,资金卡工程。
最后的结果就是,水库里有水,地里却旱得冒烟。
老农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自家的地快裂开了。
他举起手里的烟袋锅子,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地放下,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孙沉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制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没有去安抚那些情绪激动的农民,也没有去看桌上那些厚厚的文件。
他径直走到那堆枯死的玉米秆前。
弯腰。
捡起一。
手指轻轻一搓,枯的叶片瞬间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这庄稼,已经死透了。
孙沉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财政局孙副科长的脸上。
“钱,什么时候拨的?”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孙副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孙沉同志是吧?我刚才解释过了。”
“手续不全,还在流程里卡着。系统显示……”
“我问你。”
孙沉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几点。
“二月十四号,也就是半年前。”
“那笔一千二百万的‘农田水利专项建设资金’,为什么从市财政的专户里,转出去了?”
孙副科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下意识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手掌死死地按在封面上。
“你……你胡说什么?”
“这是财政机密!你怎么可能知道?”
孙沉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野里,孙副科长的头顶上,正悬浮着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电子回单。
那是一张《财政资金直接支付凭证》。
红色的印章,清晰可见。
付款方:清江市财政局国库支付中心。
收款方:清江市水务发展有限公司。
金额:12,000,000.00元。
用途:渠道清淤及修缮工程预付款。
而在回单的下方,还有一行备注,被孙沉脑海中的红线重点标记了出来。
【加急拨付。】
这就是【职能边界绝对锁定】的恐怖之处。
只要涉及到公共职能的履行,任何资金的流向、文件的流转,在孙沉眼中,都没有秘密可言。
“手续不全?”
孙沉往前走了一步,近孙副科长。
“既然手续不全,系统过不去。”
“那这笔钱,是怎么飞到‘清江市水务发展公司’账上去的?”
“是系统出了BUG,还是有人,手动开了后门?”
大厅里一片死寂。
农业局和水利局的两个科长,此时也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笔钱竟然早就拨下去了!
孙副科长的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那……那是暂存!”
他终于憋出了一个理由,声音却虚得厉害。
“对!就是暂存!”
“你也知道,年底如果不把预算花出去,就会被上级统筹收回。”
“我们是为了保住这笔钱,才先把钱转到平台公司的账上,等手续全了再使用。”
“这叫……这叫资金沉淀,是为了更好地服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这在官场上,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为了防止预算被收回,先把钱转到下属的国有企业或者平台公司账上“睡大觉”,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虽然违规,但大家都这么。
“暂存。”
孙沉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并且,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职业化的女声。
“您好,清江市商业银行大客户部。”
“我是孙沉。”
“帮我查一下,‘清江市水务发展有限公司’尾号7481的那个账户。”
“半年前进账的那一千二百万,买了什么产品?”
孙副科长刚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了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孙沉。
这小子,怎么连银行账号都知道?
电话那头的女声,只停顿了几秒钟,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声音。
“查到了,孙先生。”
“该笔资金于二月十五,也就是到账的第二天,购买了我行的一款名为‘金算盘’的半年期产品。”
“年化收益率4.2%。”
“就在昨天,刚刚赎回。”
“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一千二百二十五万两千元。”
孙沉对着电话说了声谢谢,挂断。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孙副科长,声音像法槌一样,重重落下。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及《专项资金管理办法》。”
“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严禁截留、挪用、挤占。”
“滞留超过三个月,即视为违规。”
“拿救命的钱去买,吃利息。”
“孙科长,这叫暂存吗?”
“这叫挪用公款。”
“这叫。”
老农听懂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但他听懂了,钱早就下来了,却被人拿去生钱了,本没打算给他们修渠。
“你们这群狗官!”
老农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枯玉米秆,狠狠地砸向了孙副科长。
“这是俺们的救命钱啊!”
大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孙沉没有阻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狼狈躲闪的孙副科长,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是市水利局的局长,周全。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孙沉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孙主任!孙主任借一步说话!”
“误会!都是误会!”
“钱的事儿好说,好说!”
孙沉看着他,没有动。
“就在这儿说。”
周全看了看周围愤怒的农民,又看了看孙沉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咬了咬牙。
“工程队!工程队我已经联系好了!”
“只要资金一到位,马上开工!”
“下周!不,大下周,保证通水!”
他在拖。
孙沉心里很清楚。
刚赎回,本金虽然在,但那笔二十五万多的利息,去向不明。
如果不把这笔账抹平,周全是不敢动工的。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拆东墙补西墙,把这个窟窿堵上。
孙沉看着周全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大下周?”
孙沉指了指地上那些枯死的庄稼。
“它们等不到大下周。”
“我也等不到。”
“二十四小时。”
孙沉竖起一手指。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水,流进地里。”
“否则,这笔利息的去向清单,会出现在市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周全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