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局的账本,比孙沉想象的还要烂。
那一千二百万的本金,确实回到了账上,付给了连夜赶工的工程队。
但那二十五万两千元的利息,却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孙沉坐在信访局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银行提供的流水明细。
这笔利息,在赎回的当天,就被分拆成三笔,转入了一个名为“绿野环保科技”的对公账户。
名目是:技术咨询费。
一家搞环保的公司,给水利局提供什么技术咨询?
咨询怎么把钱洗白吗?
孙沉敲击着键盘,调出了这家“绿野环保”的工商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吴大伟。
注册地:临市,江城市。
这就有意思了。
跨市咨询。
孙沉继续深挖。
【职能边界绝对锁定】再次发挥作用。
红色的虚线从“吴大伟”这个名字上延伸出去,穿透了屏幕,连接到了江城市政府的一份内部通讯录上。
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江城市副市长,吴建国。
吴大伟,是吴建国的亲侄子。
原来如此。
这是一张跨越两市的利益输送网。
清江市的水利局长周全,为了某种政治资源或者是单纯的利益交换,把公款的利息,输送给了邻市领导的亲属。
这水,太深了。
就在孙沉准备打印这份证据链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江市财政局的局长,郑刚。
郑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以严厉著称。
但今天,他在孙沉面前,却显得格外客气,甚至有些……卑微。
“小孙啊,忙着呢?”
郑刚把一盒茶叶放在桌上,不是那种名贵的礼盒,就是普通的铁观音。
“郑局长,有事?”
孙沉没动那盒茶。
郑刚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小孙,水利局那个事儿,我知道了。”
“周全那个人,糊涂啊!”
“但是,你看这钱……本金不是都用在工程上了吗?水也通了,老百姓也满意了。”
“至于那点利息……”
郑刚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为难。
“这里面牵扯到江城那边的关系。”
“咱们清江和江城,那是兄弟城市,很多都有。”
“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两边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家丑不可外扬嘛。”
“你看,能不能……内部处理?让周全把钱补上,给个党内警告,就算了?”
这是来说情的。
而且是用“大局”来压人。
孙沉看着郑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拿起桌上刚刚打印好的《移交纪委问题线索清单》,轻轻推到了郑刚面前。
“郑局长。”
“钱是回去了,但违规就是违规。”
“如果今天我放过了这二十五万,明天就会有人敢挪用二百五十万,两千五百万。”
“程序,就是程序。”
“没有所谓的‘家丑’,只有违法和守法。”
郑刚看着那份清单,脸色变了几变。
他知道,孙沉是块石头。
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第二天。
市纪委发布通报。
水利局局长周全,因违法,接受组织调查。
财政局农财科孙副科长,因监管不力,被免职。
那家“绿野环保”,也被立案侦查。
孙沉的名字,再次在市直机关里传开了。
这一次,没人再叫他“哑巴”了。
私下里,大家都叫他“孙剥皮”。
意思是,不管谁的账,只要经过他的手,都得脱层皮。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拔出萝卜带出泥。
“绿野环保”被查,直接惹恼了江城那边的某些人。
报复,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恶心。
三天后的清晨。
清江市和江城市交界处的“两河口”地带。
原本清澈的河流,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毒龙。
几百吨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垃圾和生活垃圾,被人趁着夜色,倾倒在了属于清江市一侧的河滩上。
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附近的村民被熏得不敢开窗,甚至有人出现了呕吐、头晕的症状。
举报电话打市长热线。
清江市环保局的人去了,被江城那边的人顶了回来。
“谁说是我们倒的?有证据吗?”
“那是你们自己监管不力,别赖我们!”
双方在河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环保案件了。
这是两个城市之间的博弈。
清江市的市长,刚上任不久,资历浅。
而江城市的市长,是老资格,在省里都有人脉。
这堆垃圾,如果清江市自己清理了,那就是吃了哑巴亏,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如果硬要江城清理,对方本不买账。
僵局。
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秘书小吴急匆匆地跑进信访局,找到了正在整理卷宗的孙沉。
“孙主任!孙哥!”
小吴一脸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市长请您过去一趟。”
孙沉头也没抬。
“这事儿归环保局管,或者是城管局,找我什么?”
小吴苦着脸。
“环保局的刘局长,刚到现场就被气得高血压犯了,送医院了。”
“城管局的人去了,本说不过对方。”
“市长说了。”
“这事儿,全清江市,只有你能去。”
“只有你能吵赢这这一架。”
孙沉的手顿了一下。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
“去哪?”
“两河口。”
孙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既然他们想玩脏的。”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垃圾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