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建设厅。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指挥部所有人的心头。
钱峰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最难缠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流程和文件。
而是这种看不见的,来自更高层级的“招呼”。
他把电话听筒递向孙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担忧。
整个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孙沉。
他们想看看,这个一路神挡神,佛挡佛的年轻人,在面对真正的“上级压力”时,会作何选择。
孙沉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的电话。
他没有接。
他只是伸出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接口里,拔了。
“嘶——”
屋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峰拿着一个已经没了声音的听筒,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傻了。
这也行?
“孙……小孙……”
钱峰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可是省厅的领导……”
孙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骇人。
“钱秘书长。”
“在我这里,这个专班,从成立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任务。”
“复工。”
“没有‘人情’这个选项。”
“也没有‘领导’这个选项。”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身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程排期表。
钱峰看着孙沉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断掉的电话线,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孙沉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也是在保护他们这些人。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电话线拔了,清静了。
但开发商的反击,也以另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了。
第二天,刚刚进场的施工队,就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给堵在了工地门口。
几十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社会青年,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把工地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不砸车。
就是往那一站,用各种污言秽语辱骂工人,威胁他们的家人。
工人们都是出来挣钱养家的,谁敢冒这个险?
刚开动的挖掘机,又熄了火。
复工,再次陷入停滞。
消息传回指挥部,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
“报警!赶紧报警!”
“这是黑社会!这是有组织的犯罪!”
孙沉却异常的冷静。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不用了。”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市南郊派出所吗?”
“我是市委烂尾楼处置专班的孙沉。”
“可以收网了。”
工地门口。
带头的纹身男,正叼着烟,嚣张地用钢管敲打着铁门,叫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几十名穿着防暴服、手持盾牌的警察,如同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包抄了过来。
这些人,不是本地派出所的。
他们的警车牌照,是隔壁市的。
纹身男和他那帮小弟,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全部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这一切,孙沉早就预判到了。
在专班成立的第一天,他就以“信访维稳、防止”的名义,向市委申请,协调了异地的警力,提前一天,就埋伏在了工地周围的民房里。
他知道,当官场上的规则走不通时,对方一定会选择破坏规则。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更强的规则,来捍卫规则。
流氓被抓走。
工地的机器,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声音,宣告着一个烂尾了八年的毒瘤,终于被重新激活了。
几天后。
几百名“东方明珠”的业主,自发地聚集在工地门口。
他们没有闹事,也没有上访。
他们拉起了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政府,为民做主”。
他们买来了几万响的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还有几十面锦旗,雪片一样地送到了专班指挥部。
整个清江市,都在为这件事欢欣鼓-舞。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孙沉。
此刻,正一个人躲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
他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他没有出去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接受任何锦旗。
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鼎沸的人声,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吃着那碗面。
市委秘书长周海东,站在不远处,透过窗户,看着这个清瘦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钱峰说了一句。
“这是一把好刀。”
“好用,锋利,但也容易伤到握刀的人。”
“放在市里,太屈才了,也太危险了。”
钱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东方明珠”,最终顺利复工。
那笔被追回的资金,也一分不差地回到了监管账户。
一切,尘埃落定。
但在事后的总结表彰大会上,孙沉的名字,并没有出现。
他没有得到任何嘉奖。
反而,因为在专班工作中“越权指挥”、“态度恶劣”,被好几个局,联名投诉到了市委组织部。
周正国局长为他捏了一把汗。
孙沉自己,却毫不在意。
他已经回到了信访局那个喧闹的大厅,回到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工位上。
他看着电脑里,一份刚刚转过来的新案子,眼神平静。
清江市,下游的青龙水库,最近出了怪事。
水库明明连年亏损,账面上穷得叮当响。
可水库管理处的那栋办公楼,却在半个月前,刚刚换了全新的中央空调和全套的红木办公家具。
举报信,同时指向了市农业局和市水利局。
这两个单位,为了水库的管理权和一笔神秘的专项资金,已经明争暗斗了快一年。
而这一次,皮球的落点,似乎指向了一个更敏感的地方。
市财政局的,一本不对外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