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局的大门，今天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是一副简易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
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的父亲，一个魁梧的汉子，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堵在门口嘶吼。
“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一条斑马线！就一条斑马线！我儿子差点就没命了！”
周正国局长站在人群外，满头大汗，好话说尽，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人群里，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激烈地争吵，唾沫星子横飞，成了火上浇油的鼓风机。
一个是市交警支队设施科的李科长。
另一个是市路政局养护科的张科长。
“老李，这事你们交警得负主责！道路标线施划，方案是你们出的，你们不发函，我们怎么动工？”
张科长一摊手，把皮球踢得净净。
“放屁！”李科长脖子一梗，指着对方的鼻子，“路面是你们翻新的，斑马线是你们铲掉的！铲了不补，还有理了？再说了，画线的经费每年都拨给你们路政，我们交警队一分钱没见着！”
“经费是经费，流程是流程！没有你们的《施工联系单》，我敢乱画？出了事算谁的？”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责任推来挡去，仿佛那担架上躺的不是一个鲜活的孩子，而是一件与他们无关的货物。
周围的群众听得怒火中烧，要不是有保安拦着，拳头早就上去了。
孙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他的公文包。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愤怒的人群。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被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吸引。
他走到担架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揭开了一点男孩额头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然后，他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动作很轻，很稳。
男孩的母亲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
做完这一切，孙沉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还在争吵的李科长和张科长。
“吵完了吗？”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现场的嘈杂。
两个正在面红耳赤的科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同时看向孙沉，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你是谁？信访局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路政局的张科长皱着眉，语气不善。
孙沉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孙沉的视野里，张科长腋下夹着的那个黑色皮包，忽然变得半透明起来。
包里的几份文件清晰可见。
其中一份名为《年度道路养护经费支出明细》的文件，自动放大。
文件的一行，被一道刺目的红线标记出来。
【交通标线维护费：预算300万，支出0】
紧接着，另一份《城市绿化提升资金申请报告》浮现出来。
报告的末尾，一笔300万的“追加资金”赫然在列，用途是更换市中心几条主道旁边的绿化带。
孙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回到张科长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张科长。”
孙沉开口。
“去年市财政拨付给你们路政局，用于全市交通标线维护的三百万专项资金，现在在哪里？”
张科长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腋下的皮包，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三百万？那是专款专用，有严格规定的！”
他试图用官腔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但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是吗？”孙沉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专款专用，用到了更换人民广场的冬青树上，也算专用？”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张科长彻底傻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细节都知道？
旁边的交警李科长见状，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机会。
“好啊！老张！我就说你们有问题！拿着钱不办事，把钱挪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面子工程！现在出了事，还想往我们交警队身上泼脏水！”
他找到了完美的甩锅对象，立刻火力全开。
然而，他还没得意两秒。
孙沉的目光，冷冷地转向了他。
“李科长。”
“啊？”李科长一愣。
“据市政府‘三定方案’中关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的权责划分，第三条，第七款。”
孙沉的声音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新增交通设施的现场勘定、方案审批、以及向相关单位下达施工指令，是你们设施科的核心职责。”
“清江市第三中学门口的这条路，上个月就已经完成了翻新验收。为什么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你们的《施工联系单》却迟迟没有下发给路政局？”
李科长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和张科长一样惨白。
孙沉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们因为心虚而不敢对视的眼睛上。
“一个，是扣着钱不花，想着怎么用民生钱去铺自己的政绩路。”
“一个，是懒政怠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公函压在抽屉里睡大觉。”
孙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孩子额头上的血，就是你们两家，一记漂亮的混合双打！”
字字诛心。
两个科长被说得体无完肤，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在几百道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沉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空白的表格。
是信访局的红色抬头文件——《信访事项督办单》。
他把两张督办单拍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我给你们半个小时。”
“要么，你们商量出一个立刻解决问题的方案。”
“要么，我把这两张督办单填好，直接送到市长办公室的桌子上。”
“你们选。”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而是转头对那对绝望的父母说：
“先把孩子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所有费用，保留好单据。”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孙沉，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和几个邻居一起，抬着担架匆匆离去。
现场，只剩下两个脸色煞白的科长，和一群等待结果的市民。
李科长和张科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灰溜溜地跑到角落里，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打电话请示领导。
半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辆黄色的路政工程车呼啸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路口。
车门打开，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肚子的男人跳了下来，是路政局的副局长，钱副局长。
他满脸堆笑，快步走到孙沉面前。
“哎呀，这位小同志，辛苦了辛苦了！误会，都是误会！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我已经狠狠批评他们了！”
他姿态放得很低，一副马上解决问题的样子。
“工程队已经来了，我们马上就画！保证天黑之前，还孩子们一条安全的斑马线！”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
周正国局长也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打个圆场。
孙沉却看着那辆崭新的工程车，眉头微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了过去，拉开了工程车的后门。
车厢里，工具齐全，反光锥、划线机，一应俱全。
唯独，空空荡蕩。
一桶油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