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极品的明前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散发着一股子清雅的香气。
这茶,平时只有市里主要领导来了,周全才舍得拿出来。
今天,却摆在了孙沉的面前。
“孙主任,尝尝,这可是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正宗的狮峰龙井。”
周全坐在真皮沙发上,脸上挂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他把一张银行卡,不动声色地压在了茶杯底下。
“那笔利息的事儿,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本来是想给局里的兄弟们谋点福利,发点加班费什么的。”
“您也知道,水利局是清水衙门,兄弟们苦啊。”
“这点心意,您拿着喝茶。”
“至于工程嘛……咱们可以慢慢商量。”
“二十四小时确实太赶了,招投标流程要走,施工队要调配,机械设备要进场……”
他还在试图用那一套繁琐的程序来捆住孙沉的手脚。
孙沉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看都没看那杯茶,更没看那张卡。
“我不喝茶。”
孙沉的声音很冷,把屋子里的热气都退了几分。
“周局长,你可能误会了。”
“我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周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收敛起来,眼神里透出一丝阴狠。
“孙主任,做事留一线,后好相见。”
“你这么我,我也没办法。”
“现在全市的工程队都在忙别的,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人来。”
“你要是非要二十四小时通水,那你自己去修吧。”
这是耍无赖了。
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我就这一百多斤,你爱咋咋地。
我不活,你还能毙了我?
孙沉看着周全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全心里莫名地发毛。
孙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清江市水利设施分布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条涸的引水渠上轻轻划过。
【职能边界绝对锁定】再次发动。
红色的线条在图纸上勾勒出渠道的走向。
原本复杂的工程图纸,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成了最原始的数据。
土方量:3500立方米。
施工难度:低。
所需设备:挖掘机4台,推土机2台。
关键节点:淤泥清理,闸门修复。
本不需要什么专业的施工队,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技术。
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土方工程。
“没工程队是吧?”
孙沉转过身,看着周全。
“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打给的不是什么局长,也不是什么书记。
而是清江市武警支队的支队长,雷战。
“雷支队,我是信访局孙沉。”
“据《清江市突发公共事件应急联动机制》。”
“现在城郊三个村,五千亩农田面临绝收,涉及两千多户农民的生计。”
“属于‘重大民生紧急情况’。”
“我请求支队支援。”
“需要工程机械,和一百名战士。”
周全愣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怎么也没想到,孙沉会来这一手!
调武警?
这小子疯了吗?
电话那头的雷战,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
“位置。”
“南郊引水渠,三号闸口段。”
“收到。工程分队二十分钟后到达。”
孙沉挂断电话,看着已经彻底傻眼的周全。
“既然你们水利局的专业队伍调不过来,那就让武警同志们帮你们。”
“不过,周局长。”
孙沉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工程款,可就不能给你们了。”
“我会直接打报告给财政局,把那一千二百万,作为‘拥军优属专项资金’,直接划拨给武警支队,用于改善部队营房设施。”
“你看怎么样?”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周全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
钱要是划走了,那个窟窿怎么补?
那一千二百万的本金里,其实已经被他挪用了一部分去填补之前的亏空,只剩下八百多万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用这八百多万把工程对付过去,然后在工程量上做做手脚,虚报一点,把账做平。
可如果钱直接划给武警支队……
那是军队!
谁敢去跟军队做假账?
谁敢去查军队的账?
那他的“小金库”,他挪用公款的事实,就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了!
这是要他的命啊!
“别!别别别!”
周全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扑到孙沉面前,一把抓住孙沉的胳膊。
“孙主任!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子弟兵呢!”
“我有办法!我想起来了!”
“隔壁县有个工程队刚完工,正在回撤的路上,我马上调他们过来!”
“马上!现在就动工!”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号,对着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老张!别他妈吃饭了!”
“把你的人,还有所有的挖掘机,都给我拉到南郊引水渠来!”
“半个小时不到,老子撤了你的职!”
孙沉轻轻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周全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口。
“看来,周局长的潜力还是很大的。”
“我就在现场等着。”
“看不到水,我不走。”
当晚。
南郊引水渠,灯火通明。
十几台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铲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探照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几百名工人,加上临时被周全来的水利局机关部,都在泥水里挥汗如雨。
周全亲自站在堤坝上,拿着喇叭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他不敢停。
因为孙沉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
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每一台机器的进场时间,每一车土方的运出量。
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监工。
凌晨三点。
随着最后一斗淤泥被挖出,闸门缓缓提起。
清冽的河水,发出一声欢快的咆哮,顺着涸已久的渠道,奔涌而下。
水流过的地方,冒起一阵阵白烟,那是土地饥渴的喘息。
“水来了!水来了!”
守在田间地头的老农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捧起浑浊的泥水,往脸上抹。
孙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看着那奔流的河水,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一点。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水通了。
但那笔消失的利息,还有周全拼命想要掩盖的那个“窟窿”,必须查清楚。
他转过身,看向满身泥点子、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的周全。
“周局长,辛苦了。”
“接下来,咱们该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