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康乐小区三期工地。
巨大的探照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刺耳的电钻声混合着金属切割的尖啸，像一把无形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人的神经。
工地门口，孙沉带着王大爷祖孙俩，静静地站着。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王大爷的孙子被这恐怖的噪音吓得缩在爷爷怀里，瑟瑟发抖。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找死？”
工地里走出来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壮汉，为首的是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一脸横肉，态度极为嚣张。
他上下打量着孙沉，眼神轻蔑。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王大爷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把孙子护得更紧了。
孙沉却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纹身男一眼，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计时器应用，屏幕上鲜红的数字开始跳动。
00:00:01。
00:00:02。
纹身男见自己被无视，顿时恼羞成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朝地上吐了口浓痰，一挥手：“兄弟们，把他给我扔出去！”
几个壮汉狞笑着围了上来。
王大爷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颤声道：“小……小伙子，我们还是走吧，他们不是好人……”
孙沉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他的冷静，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就在那几个壮汉的手即将碰到孙沉衣领的瞬间——
“呜——呜——”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空。
紧接着，一辆环保执法的面包车和一辆城管的皮卡，几乎是同时刹停在了工地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下午在电话里被孙沉怼得挂电话的环保局副科长，刘斌。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城管队员。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辆警车也闪着警灯，不紧不慢地停在路边，下来两名警察。
三方人马，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到场。
纹身男和他手下的小弟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把人给叫来了。
王大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这半年来跑断了腿，也没见过哪个部门出警这么迅速过。
刘斌一下车，就看到了孙沉，脸色顿时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
下午那个电话，让他被领导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他立刻带队到现场处理。
他本来想磨蹭一下，拖到天亮，没想到孙沉直接给他发去了一份加盖了信访局公章的“行政不作为预警告知单”，并抄送市纪委督查室。
这下，他就是想不去都不行了。
“谁报的警？大半夜的，扰人清静！”刘斌揣着手，官腔十足地问道。
他不敢直接怼孙沉，只能把气撒在别处。
孙沉没理他，只是指了指还在轰鸣的工地。
刘斌不情愿地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身边的城管队员，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表演。
“老张，你看这情况，他们是在楼体内部装修，这按照规定，应该属于你们住建和城管的管辖范围吧？”
那个姓张的城管队员也是个老油条，嘿嘿一笑。
“刘科长，话不能这么说。你看这工地，主体还没完工，红线以内，这明显是建筑施工，归你们环保局管噪音污染，我们只管红线外的占道经营。”
旁边的民警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两位，两位，先别争。打起来了吗？没打起来吧？没打架斗殴，就不归我们管。我们还有别的警情，先撤了啊。”
说着，就要转身回警车。
标准的现场踢皮球。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二净，仿佛眼前的噪音和扰民本不存在。
王大爷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气得浑身发抖。
纹身男则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笑话，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他早就跟这帮人打好了招呼，知道他们只会过来走个过场。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孙沉。
从始至终，孙沉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环保局的副科长刘斌。
在他的视野里，刘斌的头顶上，正悬浮着一张半透明的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四个猩红的大字——【利益输送表】。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几条信息：
【对象：刘斌（市环保局执法大队副科长）】
【关联人：张大强（刘斌妻子的弟弟）】
【利益事项：康乐小区三期渣土运输承包（通过刘斌介绍）】
【输送金额：8万元（已到账）】
原来如此。
孙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科长。”
刘斌正和城管队员扯皮，听到孙沉叫他，不耐烦地回头：“什么？”
孙沉迈步，缓缓走到他面前。
明明只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但随着他的走近，刘斌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你说，这里的分贝可能没超标？”孙沉问。
刘斌梗着脖子，强作镇定：“我……我没带专业的测音仪，设备坏了，拿去送检了。肉耳听，不好判断。”
这借口找得毫无新意。
“是吗？”
孙沉的语气毫无波澜。
“你的测音仪坏了？”
“那用我的。”
说着，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
仪器的外壳上，印着一行小字和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
——【江北省计量科学研究院认证】
刘斌的瞳孔猛地一缩。
省计量院认证的设备？这东西比他们局里那台老掉牙的破玩意儿可权威多了！
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孙沉打开仪器开关，屏幕亮起，他将仪器对准工地。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稳定在了一个惊人的数值上。
“95.7分贝。”
孙沉举起仪器，将屏幕展示给所有人看。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夜间建筑施工噪声不得超过55分贝。”
“这里，超标近一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刘斌。
“不，我说错了。”
“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违反关于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的法律规定，制造噪声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警告；警告后不改正的，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
“而对于建筑施工这种持续性、高强度的噪音，适用的是更高一级的惩罚标准。”
孙沉的声音冰冷得像机器。
“不仅要按最高标准罚款，还要对相关责任人，处以五以上十以下拘留。”
“刘科长，这个责任人，是你，还是工地的负责人？”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工地的噪音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刘斌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信访局的小办事员，居然把法规记得比他还牢！
他旁边的城管和民警，也都收起了看戏的表情，面面相觑，不敢再随意话。
纹身男的脸色也变了，他意识到今天碰上硬茬了。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刘斌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小同志，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你是哪个单位的？信访局的手，能伸到我们执法局的头上来吗？”
“别为了出风头，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这是裸的威胁。
王大爷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孙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再次拿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界面。
通话对象，赫然是——“市政风行风热线（直播后台）”。
孙沉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这里是市纪委值班室，我们正在通过‘政风行风热线’后台收听现场情况。”
“刚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
“这位环保局的同志，请报一下你的姓名和职务。”
轰！
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刘斌的头顶炸响。
直播？
市纪委？
刘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孙沉收起手机，冰冷的目光扫过刘-斌，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纹身男脸上。
“现在。”
“谁是保护伞。”
“谁，就是同案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