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车里空空如也。
之前还欢欣鼓舞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钱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真是急糊涂了！”
他一拍大腿，满是歉意地对孙沉和周围的群众说：
“实在不好意思，各位！仓库那边临时打电话过来说，白色的标线专用漆，没货了！”
“采购流程比较复杂，最快……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货。”
他话说得诚恳，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
人我给你叫来了，车也开过来了，态度也表了，但就是办不成事。
不是我不想办，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他这是在用“缺货”这种软钉子，故意拖延，也是在给孙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让你把事情闹大，我就让你下不来台。
看你怎么办。
周围的群众一听，顿时又炸了锅。
“没货？骗鬼呢！全市那么多路，就差这一桶油漆？”
“就是拖着不想！”
钱副局长依旧笑呵呵地解释着，任凭大家怎么骂，他就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正国局长在一旁急得搓手，却也无可奈何。
孙沉静静地看着那辆空荡荡的工程车。
他没有说话，但一股无形的直觉，像雷达一样扫过。
瞬间，一幅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
【清江市路政局第二仓库】
【距离：5.3公里】
【库存：白色热熔标线涂料，127桶】
【库管员：王建国】
【出库审批人：钱副局长】
信息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原来如此，不是没货，是条子没批。
孙沉收回目光，没有跟钱副局长争辩一个字。
他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电话很快接通，他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冷静的女声传来：“喂，110指挥中心。”
“你好。”孙沉的语气平淡无波。
“我要报案。”
“清江市第三中学门口，有人故意破坏公共交通设施，铲除斑马线后拒不恢复，造成重大公共安全隐患，并已导致一名学童重伤。”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钱副局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他冲过来，指着孙沉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报假警！”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们是没货，没货懂吗？不是故意不恢复！你这是污蔑！”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争吵，问道：“先生，请问具体情况是……”
孙沉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钱副局长，只是对着手机，不紧不慢地说道：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及相关司法解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法槌一样，一下下敲在钱副局长的心上。
“破坏轨道、桥梁、隧道、公路、机场、航道、灯塔、标志，或者进行其他破坏活动，足以使交通工具发生倾覆、毁坏危险，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而据最高法的补充解释，‘其他破坏活动’包括且不限于，对正在使用中的交通安全标志，进行清除、遮盖、移动等行为，且明知其缺失会造成安全风险，而无故不予恢复的。”
孙沉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钱副局-局长已经开始冒汗的额头。
“现在，伤者还在医院里，诊断报告还没出来。”
“钱副局长，你要不要赌一下，这个案子，够不够得上‘罪’的立案标准？”
“你要试试吗？”
钱副局长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这连珠炮似的法条给彻底砸蒙了。
他哪知道一个信访局的小年轻，懂法懂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这是在给他定罪！
周围的群众也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孙沉挂断了电话，目光越过已经快要站不稳的钱副局长，落在了他身后的司机脸上。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的紧张。
在孙沉的视野里，这个司机头顶上，同样浮现出一行小字。
【姓名：王浩】
【软肋：事业编转正审批表，正在钱副局长手中，待签字】
孙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司机小王说的。
“小王。”
司机一个激灵，身体都绷紧了。
“去第二仓库，拉货。”
孙沉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半个小时之内，如果油漆到不了现场……”
他停顿了一下。
“你那份等了一年多的事业编转正审批表，可能会被市纪委的同志们，拿出来重新审核一下。”
轰！
这句话，对司机小王来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孙沉，仿佛在看一个能洞穿人心的。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你……”钱副局长又惊又怒，刚想呵斥。
只见那司机小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躬身。
“我马上去！马上就去！”
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驾驶室里钻，动作快得像逃命。
“小王！你给我回来！”钱副局-局长气得跳脚，伸手去拉车门。
可司机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脚油门，工程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只留下钱副局长一个人，伸着手，僵在原地。
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好！好！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瞬间变得热烈如。
钱副局长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觉得脸上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死死地盯着孙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行。”
“你给我等着。”
孙沉对他裸的威胁，视若无睹。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制服外套，递给旁边的周正国局长。
然后，他走到车流不息的路口中央。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像一名真正的交警一样，开始指挥来往的车辆。
夕阳的余晖，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
那背影，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傲和决绝。
不到二十分钟。
那辆黄色的工程车，疯了一样地开了回来。
车还没停稳，司机小王就跳了下来，拉开车厢后门。
满满一车厢的白色油漆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油漆拉来了。
但新的问题，也来了。
车上下来的几个画线工人，把工具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掏烟。
“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没接到加班通知，也没人跟我们说加班费的事。”
为首的一个工头，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说。
“没钱，不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