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沉挂断电话前，那个女声还在喋喋不休。
“我们教育局的内部事务，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信访局来指手画脚了？”
“孙沉同志，我劝你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孙沉没有回话，直接按掉了通话。
他刚把手机放回桌面，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周正国局长一脸焦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孙！别坐着了！出大事了！”
周正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市三中，刚才体育课，三个学生跑着跑着，突然就晕倒了！”
“现在家长们都堵在学校门口，把新修的塑胶跑道都给刨了，正跟保安对峙呢！”
信访局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孙沉。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已经成了整个信访局的主心骨。
孙沉站起身，拿起他的公文包。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清江市第三中学的门口，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战场。
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家长，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把学校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脚下，是几块被强行挖出来的塑胶跑道碎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品气味。
十几个保安手持盾牌和警棍，组成了一道人墙，勉强将人群挡在外面。
一个穿着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各位家长！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冲动！”
“我们的跑道，是符合国家标准的！手续齐全，都有合格证！”
他是市教育局基建办的王主任。
他的喊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浇了一勺凉水。
“合格证？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说合格证？”
一个中年妇女冲到最前面，指着王主任的鼻子哭喊。
“那跑道修好才一个月，天天熏得人头疼！现在孩子都倒下了！你们这群人凶手！”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开始用力冲击保安组成的人墙。
场面，一触即发。
孙沉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混乱的现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那个声嘶力竭的王主任。
看到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欧米茄手表。
看到他色厉内荏的表情下，隐藏的一丝慌乱。
他这才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挤进人群，而是绕到了侧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跑道碎片。
他把碎片放到鼻子下面，轻轻闻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刺鼻的甲苯和二甲苯混合物的味道，直冲脑门。
孙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拿着那块碎片，穿过人群。
人们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冷静的气场，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正喊得口舌燥，看见一个穿着信访局制服的年轻人走到跟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这事儿不归你们管，别在这儿添乱！”
孙沉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主任的肩膀，投向他身后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排镜框。
镜框里，是各种资质证明和检测报告。
【职能边界绝对锁定】
孙沉的视野，瞬间发生了变化。
其中一份《塑胶跑道质量检测合格证》的复印件，在他眼中陡然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被高光笔标记了出来。
而其中一行小字，更是被一道猩红的血线，狠狠地贯穿。
【检测依据：GB/T 14833-2011】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行文字，在孙沉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并且加粗、加黑。
【现行国家强制标准：GB 36246-2018】
一个，是2011年颁布的推荐性旧国标。
另一个，是2018年开始实施的强制性新国标。
旧国标里，对苯、甲苯等有毒物质的限量，宽松得如同儿戏。
而新国标，则严格了数十倍。
孙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回到王主任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王主任。”
孙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我想请问一下，这份合格证上引用的检测标准，为什么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作废的旧国标？”
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孙沉，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孙沉举起手里的那块跑道碎片。
“据2018年开始实施的新国标GB 36246-2018，对中小学塑胶跑道中的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甲醛、苯、甲苯等多种有害物质，都有明确的强制性限量规定。”
“你们用一个已经作废的推荐性标准，来验收一个给孩子们用的新跑道。”
孙沉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这件事，在你们和施工方签订的合同里，写着吗？”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强自镇定地狡辩。
“你……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这是历史遗留！立项早，当然是按当时的标准来！这完全合规！”
“历史遗留？”
孙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主任手腕上的那块欧米茄手表上。
又是一道微弱的红色虚线，从手表上延伸出来。
它没有指向文件，而是直接连接到了人群外围，一个正叼着烟，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壮硕男人身上。
男人的头顶，一行小字清晰地浮现。
【姓名：王大力】
【身份：清江市宏发体育设施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社会关系：王主任的远房表弟】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那个叫王大力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掐灭了烟头，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工人，狞笑着朝孙沉围了过来。
“小子，哪个单位的？”
王大力用手指戳着孙沉的口，语气充满了威胁。
“不懂工程就别在这儿瞎咧咧，这儿水深，淹死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凑到孙沉耳边，压低声音，阴冷地说。
“小心点，清江市的车，可多得很。”
裸的人身威胁。
周围的家长们见状，纷纷怒吼起来。
孙沉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并将屏幕对准了王大力那张嚣张的脸。
“刚才的威胁，我已经录音，并设置了云端同步备份。”
孙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我怀疑该场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并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他收起手机，目光扫过王主任和王大力。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六条，我要求，立即封锁现场，保全证据，等待专业机构的进一步检测。”
王主任和王大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他们没想到，一个信访局的小办事员，竟然敢在他们的地盘上，直接宣布要查封现场。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查封就查封？”
王大力怒吼一声，挥拳就要打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响起。
一辆白色的质监局执法车，闪着灯，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上下来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是市质监局标准计量科的刘科长。
他看都没看孙沉一眼，直接走到王主任面前，展开一份文件。
“王主任，别慌。”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大声宣布。
“关于三中跑道的质量问题，我们质监局上周就已经接到了匿名举报，并第一时间介入了调查。”
“我们委托了最权威的检测机构，对跑道样本进行了全项检测。”
他举起手里的那份报告，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报告显示，所有指标，全部合格！”
“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家长的头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绝望和茫然。
官方的、最权威的检测报告。
全项合格。
这，彻底堵死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王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大力更是嚣张地指着孙沉，哈哈大笑。
“听见了吗？小子！合格！你还有什么屁话要放？”
孙沉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
他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那份“全项合格”的报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