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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重和元年,秋。

辽国大势已去,辽天祚帝遁入夹山不敢出,燕云一带陷入无主混乱。童贯急于洗刷前次兵败之辱,再次整军北上,却不敢真与金兵交锋,只在边境徘徊观望,一面派人暗中联络辽国降将,一面重金收买金人所占空城,妄图以“不战而复燕云”的假象,蒙骗官家、博取不世功勋。

消息传回汴梁,蔡京、王黼之流立刻抓住机会,大肆鼓吹“王师兵不血刃、收复燕山”,将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粉饰成大宋百年未有之盖世奇功。

徽宗本就因北伐大败颜面尽失,骤闻“捷报”,当真以为自己完成了历代先帝未能成就的伟业,顿时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勒石记功,甚至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一时间,汴梁城再度陷入狂热的庆贺之中。

御街张灯结彩,百官上表称贺,国子监生员也被强令作赋歌咏“复燕大功”,市井之间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仿佛真的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只有极少数清醒之人,听得懂这一片喧嚣之下,步步惊心的危局。

吕砚依旧每按例出入国子监,对周遭狂热氛围视若无睹,不附和、不讥评、不议论,只是越发频繁地与城外暗线联络,将一批又一批物资加急运往河北三镇与淮南腹地。

他比谁都清楚,所谓“收复燕山”,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金人让出几座残破空城,拿走巨额岁币与财物,实则早已摸清大宋虚实,只待秋后马肥,便会大举南下,一举吞灭这个外强中的王朝。

这午后,国子监课业暂歇,泮池岸边又聚满了生员。

蔡修一身光鲜锦袍,被一众趋炎附势之徒围在中央,意气风发,高声畅谈:“如今燕山光复,燕云重回大宋版图,童太尉便是当世第一名将,蔡相公更是辅弼圣君的一代贤相!不出数年,我大宋必能威加四海,万邦来朝!”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吹捧之声此起彼伏。

赵鼎臣拉着吕砚,避到一株老柳之下,低声叹道:“真是可笑至极!明明是花钱买空城,竟被他们吹成千古奇功。这般欺上瞒下,朝政糜烂至此,将来如何收场?”

曹恒也满脸愤懑:“我父亲从前线密信回来说,燕山城内百姓流离、城防残破,金兵就在百里之外虎视眈眈,宋军守兵寥寥,本不堪一击。这哪里是光复,分明是把一块烫手山芋,抱在了怀里!”

吕砚目光平静,望着池中游鱼缓缓开口:

“收场?已经没有收场可言了。

金人要的,从来不是燕云一城一地,而是整个中原天下。

今我们越沉迷虚妄,明金兵来时,便越惨不忍睹。”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刺骨。

赵鼎臣脸色一白:“守之兄,你是说……金人真的会马上南下?”

“不是会,是必定。”吕砚点头,“快则冬初,慢则开春,铁骑必至。”

三人正说话间,温守义从不远处缓缓走过,目光在吕砚身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离去。

他早已从梁师成处得到绝密消息——金人使者已多次在边境挑衅,言辞傲慢,步步紧,索要粮秣、割让城池的要求越来越过分,种种迹象,皆表明大战在即。

梁师成甚至暗中吩咐温守义,若局势危急,可设法依附吕砚,以求乱世自保。

国子监看似清净的读书地,早已人人心藏惶惶,只是无人敢公然点破这层窗户纸。

当散学,吕砚刚出监门,便见吕府快马信使等候在旁,神色慌张,一见吕砚便急步上前,附耳低声道:

“公子,速回府!北方十万火急军报——金兵已正式下诏伐宋,两路大军同时南下,东路破燕京,西路围太原,边关守将望风而降,前锋已入我大宋境内!”

吕砚脚步一顿,眸色沉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比他预想中,还要更快几分。

他不动声色,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回府。

府中早已一片凝重,管家、护卫、心腹管事齐聚二门之外,人人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吕颐浩一身朝服未脱,正站在庭院中,手持一封沾满尘土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父亲。”

吕颐浩抬眸看向儿子,声音压抑着滔天巨浪:“金兵南下了。东西两路,势如破竹。燕京守将不战而降,太原被围,河北州县大半投降,金兵铁骑,数之内,便可近黄河!”

短短数语,道尽山河倾覆之危。

吕砚下马走到父亲身前,语气沉稳:“事已至此,惊慌无用。父亲即刻按此前谋划,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上奏官家,请求京城、调集兵马防守黄河、招募民兵入城,同时请旨准许辞官,以‘督运粮草、安抚淮南流民’为名,离京南下。”

“第二,府中所有剩余金银、重要文书、家传典籍,即刻装箱,由平安镖局护送,连夜出城运往淮南。”

“第三,传信赵老黑,调集所有漕船在汴河码头待命,只待我们一出城,即刻登船南下,一刻不可耽误。”

临危不乱,条理分明。

吕颐浩看着儿子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慌乱瞬间平定大半,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即刻入宫面圣,你在家中主持转运事宜,切记隐秘,不可惊动蔡党耳目。”

“孩儿明白。”

吕颐浩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匆匆入宫。

吕砚则坐镇府中,有条不紊地下令行事。护卫们分头行动,装箱的装箱、备车的备车、传信的传信,看似紧张匆忙,却丝毫不乱。

青竹带人守在府外,暗中戒备,防止有人窥探滋事。

暮色降临,汴梁城渐渐被恐慌笼罩。

金兵南下的消息再也无法隐瞒,从宫中传到朝堂,从朝堂传到市井,百姓哗然,人心大乱。

街头粮价瞬间暴涨数倍,钱庄被挤兑,富户纷纷收拾家财想要出城,九门守军紧急关闭城门,严禁随意出入,城内一片混乱。

樊楼的歌舞戛然而止,权贵们再也无心宴饮,纷纷闭门不出,各自盘算退路。

国子监内,生员们乱作一团,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收拾行囊想要回家,有人惶惶不安不知所措。蔡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逃回蔡府,再也没有半分往嚣张气焰。

苏直讲端坐讲堂,看着四散奔逃的生员,长叹一声,提笔在黑板上写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笔力苍凉,字字泣血。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一片混乱。

徽宗接到军报,吓得手足无措,再也没有半分“圣君”气度,在殿上团团转,口中反复只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蔡京、王黼等权臣面面相觑,往巧言令色、歌功颂德的本事,尽数消失,一个个噤若寒蝉,拿不出半分应对之策。

童贯远在河北,听闻金兵南下,吓得弃军而逃,化妆成平民,一路狂奔逃回汴梁,只留下前线大军不战自溃。

吕颐浩趁机出列,上奏请求京城、防守黄河,同时自请辞去户部侍郎之职,前往淮南督运粮草、安抚流民,为京城坚守储备后路。

惊魂未定的徽宗,早已六神无主,想也不想便准奏:“准!准!吕卿忠心可嘉,即刻动身,务必为朕稳住后方!”

蔡京一党巴不得吕颐浩早离京,免得危难之时分夺权力,纷纷在旁附和,无人阻拦。

一道圣旨,顷刻拟成。

吕颐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辞官离京之事,就此敲定。

当夜,吕颐浩连夜离宫返回府中,将圣旨示与吕砚:“一切顺利,官家已准我辞官南下。明五更,城门一开,我们便立刻出城,登船南下。”

吕砚点头:“孩儿已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车马、船只、护卫、粮草,一应俱全,只待天明启程。”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释然。

在这座风雨飘摇、即将陷落的都城里,他们撑过了一场又一场风波,躲过了一次又一次身之祸,如今,终于可以全身而退,前往早已备好的安稳之地。

当夜,吕府灯火彻夜未熄,却无一人喧哗,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天明。

吕砚独自来到守拙轩,推开轩窗,望着夜色中的汴梁城。

这座曾经繁华盖世、万国衣冠汇聚的帝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恐慌与黑暗之中,仿佛一头即将倒地的巨兽,气息奄奄。

他在这里度过了两世光阴,经历了权谋暗斗、家国动荡,见证了盛世崩塌、乱世开启。

心中并非没有不舍,并非没有怅然。

可他更清楚,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守护家人,留存生机,才是此刻唯一正道。

他轻声自语,念出一句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他并非避祸而逃,而是为了在乱世之中,保存一份力量,一线生机,他若有机会,再为山河重整、百姓安宁,尽一份心力。

夜色渐深,天边微亮。

五更鼓响,城门开启。

吕府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后门,混入清晨稀疏的出城人流之中,一路直奔汴河码头。

赵老黑早已率领船队等候在此,平安镖局的精锐镖师分列两岸,戒备森严。

吕颐浩、吕砚依次登船,随行护卫、细软物资、重要文书尽数上船。

船夫撑篙,船队缓缓离岸,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吕砚立于船头,回望汴梁城楼。

宫阙巍峨,渐渐模糊在晨雾之中。

别了,汴梁。

别了,宣和盛世。

风雨如晦,乱世已至。

但他们,已安然脱身。

前路虽远,终有生机。

船队破开晨雾,向南而去,驶向淮南,驶向安稳,驶向一条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守护家门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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