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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风雪愈紧,宫道之上积雪盈寸,两行禁军持戈而立,甲胄上落满碎雪,面色冻得发紫,却依旧纹丝不动。内侍引着吕砚一路往里走,穿过重重宫门,避开正殿往来官员,绕至后侧一座僻静偏院——此地便是梁师成平在宫中休憩办事之处,外臣极少能踏入半步。

能被直接引至此处,已是极大的体面,也说明梁师成此次召见,绝非随口一问,而是真正有心拉拢。

吕砚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既不显得惶恐卑微,也不故作狂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引路内侍暗中打量,心中也不禁暗赞:这位吕公子年纪虽轻,气度涵养,竟比许多官场老吏还要沉稳。

偏院厅堂之内,炉火正旺,暖意扑面。

梁师成身着一袭紫缎便袍,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旁小内侍正轻轻捶腿。他面容白净,无须,声音尖细却故作沉稳,见吕砚入内,缓缓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吕公子来了,快坐,不必多礼。”

吕砚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晚辈吕砚,见过梁公公。”

“一家人,不说外道话。”梁师成挥退左右,堂内瞬间只剩他们二人,“今冒雪请公子前来,并无公事,只是久闻吕氏公子才名冠绝国子监,又数次助令尊化解危局,心中好奇,想当面见识见识。”

话语听似客气,实则字字都在试探。

试探他的心智、底线、立场,以及是否可被拉拢。

吕砚落座在下手一张软凳上,身姿端正,语气谦和:“公公过誉。晚辈不过是寻常书生,偶有浅见,全赖父亲教诲,不敢当此赞誉。”

“太过自谦,便是虚伪了。”梁师成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榻沿,“伪诗构陷、陈留烧粮、宿州决堤,这几桩事,哪一桩不是生死关口?若无公子在幕后运筹,吕侍郎纵有天大本事,也早已身陷囹圄,吕氏满门,恐怕也难保全。”

他将吕砚的功劳一语点破,既显自己消息灵通、洞察一切,又暗含抬举之意,示好之心,昭然若揭。

吕砚心中暗凛。

梁师成果然耳目遍布,府中之事、朝堂细节,竟无一事能瞒过他。此人能在徽宗身边多年恩宠不衰,周旋于蔡京、童贯之间而屹立不倒,手腕心机,确实非同小可。

“公公明察。”吕砚不再刻意推脱,语气平静,“晚辈只是心系家门,不愿父亲受奸人陷害,些许微末计较,不值一提。”

“微末计较?”梁师成摇头,“能在蔡京眼皮底下连环破局,能稳住十五万大军粮道,能在东南大乱、北谋将起之时,暗中布局自保,这等心计,这等眼光,便是朝中老臣,也少有能及。”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沉:

“公子可知,如今汴梁城内,多少人想拉拢你?多少人想除掉你?蔡京恨你入骨,童贯视你为隐患,清流一派敬你风骨,宗室贵胄也暗中留意。你若没有靠山,在这京城之中,寸步难行。”

裸的威,亦是裸的利诱。

吕砚抬眸,迎上梁师成的目光,不闪不避:“公公所言,晚辈明白。只是晚辈素来只想安心读书,助父亲料理家事,不愿卷入朝堂党争,更不愿依附任何一方。”

“不愿依附?”梁师成笑了,笑声尖细,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汴梁城,这大宋朝,哪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你不找人靠山,别人便会把你当成靶子。蔡京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出手,便不会是栽赃构陷这般简单了。”

吕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晚辈只守正道,只尽本分。上安君父,中扶家国,下护家门。至于靠山,晚辈心中自有靠山,不必向外求取。”

“哦?”梁师成挑眉,“公子心中的靠山,是什么?”

“天道人心,家国良知,吕氏风骨。”

十二个字,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梁师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深深看了吕砚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讶异,有欣赏,也有一丝惋惜。

他本以为,这少年要么是趋炎附势之辈,可轻易拉拢;要么是懵懂无知少年,可随意拿捏。却没想到,竟是一个心志坚定、自有主张、不肯屈从于任何势力的人物。

这样的人,可用,却难控;可交,却难驭。

梁师成心中瞬间便有了决断。

他收起人气势,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恢复温和:“好一个天道人心,好一个吕氏风骨。公子既有此志,咱家也不勉强。只是今之言,咱家记在心里。后公子若有难处,但凡开口,咱家能帮的,绝不推辞。”

不强行拉拢,反而卖下人情,留下后路。

这便是梁师成的高明之处。

不得罪,不迫,示好留路,无论后吕砚是飞黄腾达,还是遭遇劫难,他都有周旋余地。

吕砚起身拱手:“多谢公公成全。晚辈铭记于心。”

梁师成挥了挥手:“风雪大,咱家就不留你了。回去路上多加小心。记住,在这汴梁城,凡事多留个心眼,对你没有坏处。”

“晚辈谨记教诲。”

吕砚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厅堂,在内侍引领下,缓步离开皇宫。

踏出宫门那一刻,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暖意。吕砚抬头望向漫天风雪,心中一片清明。

与梁师成这一番交锋,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机心。

他守住了立场,拒绝了拉拢,又没有彻底得罪对方,反而得了一句口头承诺。虽无实际益处,却也少了一个强敌,多了一丝缓冲。

这便足够了。

他不需要靠山,也不打算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要做的,是执棋之人。

乘轿返回吕府,刚入府门,便见管家匆匆迎上,面色焦急:“公子,您可回来了。宫中刚有人来传旨,方腊槛车已至京师,明午时,在朱雀大街行刑,官家要在宣德楼观刑,朝中百官皆要到场,令尊让您早做准备,明一同前往。”

吕砚微微颔首:“知道了。”

方腊被俘赴京,处以极刑,乃是必然结局。

一代起义领袖,终究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可他点燃的烽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东南州县,更是大宋王朝看似坚固的统治基。

百姓心中的怨气,并未随着方腊之死而消散,只是被强行压下,如同地下暗流,依旧在奔涌。

当晚,吕府书房。

吕颐浩将明观刑、朝会相关事宜一一叮嘱吕砚,再三告诫:“明场面盛大,百官齐聚,蔡党耳目众多,你切记不可流露半分对方腊的同情,亦不可讥刺朝政,只随众行礼,静观便是。”

“孩儿明白。”吕砚应道,“明观刑之后,北伐筹备必定会再次提速,蔡党必定会在粮饷之事上再度发难,父亲也要多加小心。”

“我省得。”吕颐浩点头,“我已将明面上的粮道大部分交出,任由他们折腾。暗地里的物资转运,一切照旧。只要咱们的秘仓稳固,便立于不败之地。”

父子二人又商议片刻,各自回房歇息。

吕砚回到守拙轩,吕洵早已睡下,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十分安稳。曹氏坐在床边,轻轻为儿子掖好被角,见吕砚进来,柔声问道:“今宫中召见,没什么事吧?”

吕砚走到母亲身边,温声道:“没事,只是梁公公随口问询几句,并无他事。母亲放心。”

曹氏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二人,整心这些朝堂大事,娘心里总是不安。只盼着早安稳下来,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会的。”吕砚握住母亲的手,“等过了冬,春暖花开,咱们便去淮南庄上小住,远离京城喧嚣,安安稳稳过子。”

曹氏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点了点头:“好,娘等着那一天。”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儿子宽慰自己的话。

她不知道,这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早已定下的保命之策。

吕砚看着母亲温和的面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一天如期而至,一定要护着母亲与弟弟,平安离开汴梁这是非之地。

次,政和七年腊月二十三。

天气放晴,雪停风歇,阳光洒在满城积雪之上,耀眼夺目。

朱雀大街早已被清扫净,两旁禁军林立,甲仗鲜明,百姓被拦在街侧围栏之外,人头攒动,争相观看。宣德楼上,黄罗伞盖高悬,徽宗端坐其上,百官分列两侧,场面肃穆而盛大。

午时一到,号角声起。

方腊及其亲族、部属数十人,被押上刑场。

这位曾经席卷东南、令朝廷震动的起义领袖,衣衫破烂,伤痕累累,却依旧昂首挺,目光凌厉,毫无惧色。路过百姓身边时,他高声怒喝:“花石纲误国,奸臣误国,今我死,明必有更多人起来反抗!”

声音洪亮,传遍四街。

百姓闻言,神色各异,有恐惧,有同情,有默然,却无人敢出声呼应。

监斩官一声令下,刀光闪过,血流当场。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宣德楼上,徽宗面无表情,蔡京、童贯等人面露喜色,纷纷上前恭贺“贼寇荡平、天下太平”。

吕颐浩立于百官之列,神色平静。吕砚站在父亲身后,垂眸而立,心中毫无波澜。

他不同情方腊,也不鄙夷方腊。

此人因反抗暴政而起,因失民心而败,不过是乱世之中,一个注定悲剧的棋子。

真正该的,是蔡京这样的奸臣,是朱勔这样的酷吏,是沉迷享乐、漠视苍生的君王。

可这些人,却依旧高居庙堂,享受荣华富贵。

天道不公,莫过于此。

观刑礼毕,百官回宫朝会。

朝堂之上,北伐之事再次被提上议程。蔡京、王黼极力催促,请求即刻发兵;吕颐浩等少数大臣则以“国库空虚、民力疲惫”为由,请求暂缓出兵,休养民生。

双方争执不下,徽宗最终拍板:“开春之后,即刻北伐,不得延误。”

定论已成,无可更改。

朝会散罢,吕砚随父亲返回府中。

一路之上,汴梁百姓依旧在议论方腊行刑之事,街头巷尾,流言再起。有人说方腊死后,东南必定安定;有人说方腊阴魂不散,后必生大乱。

吕砚听在耳中,只当不闻。

回到国子监,已是午后。

斋舍之内,生员们也都在议论今行刑与北伐之事,气氛热烈而浮躁。

有人兴奋不已,期盼北伐大捷,燕云收复;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战事再起,百姓流离;

也有人漠不关心,只在意自己的功名前程。

赵鼎臣见到吕砚,快步上前,低声道:“守之兄,今行刑场面,实在令人心惊。方腊一死,朝廷更是一心北伐,看来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曹恒也道:“我父亲说,禁军已经开始抽调人马,粮草也在陆续北运。再过几个月,大军就要开拔了。”

吕砚走到自己席位坐下,缓缓开口:“打不打,不由我们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本心,看清世事,莫要被一时虚名蒙蔽双眼。”

温守义不知何时走到近旁,淡淡开口:“吕兄身在庙堂之侧,眼界自然非我等可比。只是不知,吕兄心中,是赞成北伐,还是反对北伐?”

又是一次试探。

吕砚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朗:

“我只知,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东南残破,百姓流离,国库空虚,此时兴兵,便是竭泽而渔。

我只知,契丹与我百年修好,女真凶悍贪婪,灭辽之,便是我朝危亡之时。

我只知,真正的强国,不在开疆拓土,而在百姓安乐,朝政清明,上下一心。”

“至于赞成或反对,我只是一介书生,无权无职,不敢妄议庙堂决策,只愿守住读书人的本心,如此而已。”

一席话,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北伐隐患,又不违逆朝廷旨意,更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满斋生员闻言,尽皆默然。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心生敬佩,有人面色复杂,也有人暗自忌惮。

温守义深深看了吕砚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退回角落。

赵鼎臣低声叹道:“守之兄一言,胜过千言万语。”

曹恒也点头:“兄长说得对,百姓安乐,才是真的太平。”

吕砚不再多言,翻开书本,静心研读。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消融,泮池冰面渐渐松动,透出一丝春意。

看似平静的国子监,依旧是朝局风云的缩影。

看似太平的汴梁城,依旧在向着深渊滑落。

吕砚心中清楚,方腊之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北伐之兴,不是功业,而是祸。

春不远,战火亦不远。

他已做好全部准备,只待时机一到,便带着家人,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都城。

少年端坐斋舍,心有山河,眼藏风云。

任凭外界风波迭起,他自稳坐,守心,守家,守道。

汴梁的繁华,还在苟延残喘。

乱世的大幕,却已彻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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