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十月中旬,童贯十五万大军正式开拔。
汴梁城外,旌旗蔽,甲仗鲜明,战马嘶鸣声响彻原野。禁军与西北边军步骑分列成行,铠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看上去军容极盛。官家亲至城楼送行,赐御酒、授节钺,一时间鼓乐喧天,仿佛此战必胜、旦夕即可荡平东南。
城楼上,蔡京、王黼一班朝臣躬身恭送,个个面带从容,口中皆是“王师所向、贼寇立溃”之类的颂词。唯有吕颐浩立在角落,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沉凝,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队伍,眉头始终未展。
十五万大军,看似威势赫赫,实则隐患重重。
西北边军久习战事,尚可一战;禁军久居京城,军纪松弛,吃喝嫖赌一应俱全,战斗力不堪一问。更要命的是,军中将领派系林立,蔡党、童党、中立派互相掣肘,尚未出征,已先离心。
吕颐浩手中紧紧攥着粮草调拨文书,指节微微发白。
他清楚,真正的战场不在东南,而在他户部的粮台、漕运的河道、沿途的仓廒之中。
城楼之下,人群边缘,吕砚一身素色便服,混在百姓之中远远观望。赵鼎臣、曹恒陪在他左右,三人都未说话,只望着那支浩浩荡荡开拔的大军,心绪各不相同。
曹恒低声叹道:“这般雄壮的兵马,平乱应该不难吧?”
赵鼎臣却摇头:“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勇。禁军多年不战,将领又多是钻营之辈,此去……实在难言乐观。”
吕砚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能不能胜,不在兵马多少,而在粮饷能不能续。粮饷不断,久战可胜;粮饷一断,再强的兵也会溃散。”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肩上扛着的,是整支大军的命脉,也是吕氏一门的生死。
就在大军开拔同一时刻,一场围绕粮草的暗战,已然打响。
户部司仓、度支、金部各司,早已被蔡京安了大量心腹。吕颐浩一声令下,表面上人人领命,暗地里却是百般拖延:该兑的粮不兑,该点验的甲仗不点验,该发的漕船不发,河道闸口故意滞留,甚至暗中将霉烂陈粮混入新粮之中。
吕颐浩一早料到如此,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按吕砚所献计,将计就计。
他当众行文,足额拨付,程序一丝不苟,不留任何把柄;暗中却将精锐粮草、完好兵甲、足额箭矢,悄悄调拨给麾下几支真正敢战的西北边军;而那些腐粮、破甲、缺额器械,则尽数配给蔡修一系的心腹将领所属部队。
如此一来,蔡党想抓“延误军机”之罪,抓不到;想让大军缺粮溃败,也难以如愿。敢战者有粮,蛀虫者挨饿,战事胜负,便多了一丝把握。
可即便布置周密,险状依旧层出不穷。
大军行至开封府界,第一波麻烦便已上门。
当午后,吕府快马急报送入国子监,找到吕砚时,他正在斋舍听课。青竹面色惨白,凑到他耳边只一句:
“公子,不好!陈留仓被人纵火,烧毁军粮三千石,现场留下字条,栽赃说是户部故意纵火,意图断军粮!”
吕砚心头猛地一沉。
好狠的手段。
烧粮、栽赃,一气呵成,直接把“通敌误国”的帽子扣向吕颐浩。
他不动声色,向先生告假,快步出监回府。
书房内,吕颐浩正站在地图前,面色冷得像冰。案上摆着陈留仓送来的急报与现场搜出的字条,字迹刻意模仿户部书吏手笔,意图再明显不过。
“父亲。”
“你也知道了。”吕颐浩声音冰冷,“蔡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一把火烧了军粮,再栽赃我延误军资、通贼谋逆,官家正在兴头上,一旦震怒,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吕砚走到案前,细看字条与急报,沉声道:“此事破绽有三。”
“第一,陈留仓守卫森严,寻常贼寇不可能轻易潜入纵火,必是内鬼所为;第二,字条字迹刻意模仿,反而生硬,与户部正式文书笔法截然不同;第三,火起之时,押运粮官正是蔡党心腹,此人嫌疑最大。”
吕颐浩眸中精光一闪:“你是说,纵火之人,就是押运官?”
“十有八九。”吕砚点头,“他故意烧一部分粮,留下一部分,再留下字条,既造成恐慌,又坐实罪名,用心极为歹毒。”
“那现在如何应对?御史台必定已经有人上奏弹劾,蔡党必然会趁机发难。”
吕砚略一沉吟,已有定计:
“父亲即刻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补发三千石新粮,连夜运往军中,以示户部并无延误,反而是尽心补济,用行动破谣;
第二,派人秘密抓捕陈留仓押运官与守卫头目,严刑审讯,必能揪出幕后指使;
第三,暗中联络梁师成,将蔡党栽赃证据递过去,梁师成必在宫中为我们说话,制衡蔡京。”
依旧是三步连环,稳、准、狠。
吕颐浩不再犹豫,立刻下令行事。
当夜,汴梁城外漕运码头灯火通明,一艘艘粮船连夜起锚,顶着夜色驶向陈留,补发军粮。与此同时,一队队府中护卫悄然出动,直奔陈留仓,将那名蔡党押运官秘密抓捕归案。
人赃并获,稍加审讯,押运官便全盘招供,承认是受蔡府主事指使,纵火烧粮、栽赃吕颐浩。
供词、物证一并整理完毕,连夜送入宫中,交到梁师成手中。
次一早,朝堂之上风云骤起。
蔡京一党御史纷纷出列,弹劾吕颐浩“、火烧军粮、意图误国”,言辞激烈,请求即刻将吕颐浩下狱问罪。
吕颐浩立于班中,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待众人弹劾完毕,梁师成才慢悠悠出列,将人证供词、物证一并呈给官家,淡淡道:“陛下,此事乃是蔡府属官故意纵火,栽赃陷害吕侍郎,意图扰乱军心、倾轧同僚,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徽宗展开一看,勃然大怒。
他本就对昨蔡京一党大肆弹劾心生不悦,此刻见到真相,当即拍案怒斥蔡京“治家不严、纵容属官作恶、扰乱朝政”,下令将那名押运官处斩,蔡府涉事主事流放,再罚蔡京俸三年,闭门思过三。
一场身大祸,再次被吕砚连环计化解于无形。
消息传回吕府,管家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公子真是神人,若无公子妙计,老爷这次真的在劫难逃。”
吕砚却并未放松,反而眉头微蹙:“这只是第一回合。蔡京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阴、更险。”
粮道漫长,从京畿到东南,千里迢迢,河运、陆运交错,沿途州县无数,任何一处都可能被蔡党动手脚。
截粮、改道、决堤、造谣……
能害命的招数,数不胜数。
果不其然,几后,江淮转运使急报:
宿州漕运河道被人暗中决堤,漕船搁浅,粮车陷泥,数万石军粮滞留路上,无法前行。
与此同时,京师风言四起,都说“吕侍郎故意断粮,要让十五万大军饿死东南”。
流言比刀兵更可怕。
一时间,军属在城外哭嚎,百姓议论纷纷,连禁军家属都聚集到户部衙门前闹事,人心汹汹,几乎失控。
吕颐浩焦头烂额,连番调度,却依旧挡不住流言扩散。
吕砚得知消息,当即对父亲道:“决堤之事,必是蔡党收买地方小吏所为。硬堵流言无用,必须公开透明,让所有人看到咱们在拼命运粮。”
他献策:
在汴梁城外设立粮运公示台,每张贴粮船起运期、抵达州县、数量多少,让百姓、军属一目了然;
同时,抽调府中私粮,先行补济滞留路段,不计代价,保证粮道不断;
再让曹恒之父——殿前司将领出面,弹压闹事之人,申明“粮道畅通、不即至”,安定军心。
三管齐下,数之间,流言自破。
蔡党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暗中买通沿途粮店,囤积居奇,抬高粮价,意图让大军就地征粮困难,引发兵变。
吕砚得知,立刻建议父亲动用淮南、山东两处秘仓,平价放粮,冲击黑市粮价,同时严令沿途州县不得哄抬粮价,违者抄家。
几轮交锋下来,蔡党步步紧,吕氏步步拆解,看似险象环生,却始终屹立不倒。
童贯大军在东南,虽初战小有挫折,却因粮饷不断,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向南推进。
远在东南的方腊,连下州县,气势正盛,却也遇到了麻烦——大军无粮无饷,靠劫掠度,渐渐失去民心。
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汴梁城内,风波稍定。
国子监中,温守义看向吕砚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蔡修被禁足在家,无法出门,只能派人暗中监视吕砚一举一动。
同窗生员们看向吕砚,早已不是简单的敬佩,而是敬畏。
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竟能在如此凶险的朝局风浪中,一次次助父亲化险为夷,稳住粮道,安定京畿,这份心智与定力,远超同龄人。
赵鼎臣私下对吕砚叹道:“守之兄,你如今已是我等少年辈之主心骨。若无你,汴梁不知乱成何等模样。”
吕砚淡淡一笑:“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他心中清楚,自己并非什么天纵奇才,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份对历史的先知,多了一份守护家人的执念。
这傍晚,吕砚从国子监归来,路过城南街角,忽见一群流民蜷缩在墙下,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其中一个老妇抱着幼孙,低声哭泣,口中反复念着:“杭州没了,家没了,花石纲害死人,方腊也害死人……”
吕砚驻足听着,心中一阵刺痛。
乱世之中,最苦的,从来都是百姓。
官民反,民反亦苦,官兵镇压,民更苦。
他让青竹取来碎银,悄悄放在老妇身边,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汴梁的街道上。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句: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天宝之乱,距今不远,
而大宋之乱,才刚刚开始。
回到府中,吕颐浩正在书房等他,桌上摆着东南最新战报。
“砚儿,童贯已收复杭州,方腊退守睦州。战事看似好转,可隐患极大。”吕颐浩沉声道,“童贯军纪败坏,士兵沿途劫掠,与乱贼无异,民心又开始动摇。”
吕砚点头:“兵为民之贼,民便复为贼。此仗即便暂时打赢,东南基已毁,后必再乱。”
“不止如此。”吕颐浩指向北方,“女真使者已多次遣使入京,催促联金伐辽。童贯在东南,一旦平乱归来,必定全力推动北伐。”
“辽若灭,金必南下。
东南之乱未平,北方之患又起。
大宋,真的要走到头了。”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书房内一片沉重。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稀疏。
吕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
“无论天下如何乱,无论前路如何险,
我吕氏,必存。
我家人,必安。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能留一线生机,便留一线生机。”
声音虽轻,却坚定如铁。
粮道暗战未休,东南烽火未熄,北方铁骑已在磨刀霍霍。
少年立于危局之中,心有山河,肩担家门,一步不退。
汴梁的夜,依旧深沉。
可少年心中的灯,始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