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十月。
半年时光,在汴梁的粉饰太平里悄然而过。
艮岳竣工,奇石珍木罗列其间,亭台楼阁烟霞缭绕,官家题字“神运昭功”,大赦天下,朝野一片歌功颂德。蔡京复起秉政,童贯整军西北,王黼搜刮天下钱粮以供挥霍,汴梁城内依旧车马喧阗,樊楼夜夜笙歌,仿佛盛世永续,万里无忧。
只有吕府内外,始终保持着一种紧绷的沉静。
半年间,吕氏在江南的田产尽数变卖,金银细软分批运往淮南、荆襄、京东西路三处秘仓;族中老弱妇孺早已迁避完毕,留守汴梁的只剩核心一脉;城外粥棚依旧低调维持,流民或入庄耕种,或遣返原籍,京畿一带始终未因东南动荡而生出大乱。
吕砚在国子监越发沉潜,课业稳居前列,却从不张扬,不结党,不议政,与赵鼎臣、曹恒往来有度,与温守义等辈井水不犯河水。苏直讲对他极为器重,常私下授书,引经论史,教他治乱兴衰之理。
他已从十四稚龄,长至将近十五,身形愈发挺拔,眉目间少年意气渐褪,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深敛。
这休沐,天阴欲雨,寒风已带初冬凉意。
吕砚正在守拙轩内读《通典·兵略》,青竹神色慌张地从外奔入,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大事不好——东南急报!睦州方腊,已于初九聚众数万,揭竿造反了!”
吕砚手中书卷一顿,抬眸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终于反了。”
半年等待,千筹谋,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历史车轮,分毫未差。
青竹喘气道:“消息刚传入京城,官家震怒,蔡相公、童太尉、王太宰都已入宫议事。听说方腊一呼百应,连破青溪、睦州、歙州,东南百姓争相归附,旬之间,众至数万,号称十万!”
吕砚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阴沉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一派山雨欲来之势。
他轻声自语,念的是杜牧《阿房宫赋》中一句: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方腊不是戍卒,却是被到绝境的黔首。
东南一炬,半壁江山,都将随之震动。
“公子,咱们要不要立刻转移府中细软?万一乱军北上,汴梁也危险……”青竹声音发颤。
“乱军短时间内到不了汴梁。”吕砚摇头,“方腊起兵东南,必先据杭州、苏州,掌控江南财赋之地。朝廷必会调京畿大军南下镇压,真正的危险不在乱军,而在朝局动荡、蔡童倾轧、粮饷调度之乱。”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老爷从宫中回来了,脸色极重,让你即刻去书房!”
吕砚整理衣襟,快步前往外书房。
书房内,吕颐浩一身朝服未脱,正背着手踱步,面色沉如寒铁。桌上摊着一份火漆急递,墨迹未,正是东南六百里加急军报。
“父亲。”
吕颐浩转过身,声音沙哑:“你知道了?”
“是,方腊反了。”
“不止反了,是势如破竹。”吕颐浩指着军报,“两浙路兵马都监才出兵,便全军覆没,东南州县望风而降,官吏或逃或降,朱勔在苏州弃城而走,花石纲局一把火烧了个净!”
吕砚眸色微凝:“朱勔一逃,民心更附方腊,东南再无制衡之力。”
“官家已经震怒,却依旧不信事态严重。”吕颐浩苦笑,“蔡京说只是‘鼠窃狗盗’,不久自定;童贯趁机请兵,想调禁军精锐南下,借机抓天下兵权;王黼则只管催缴钱粮,一心想讨好官家。”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真正正视危局。”
吕砚沉声道:“父亲如今身兼户部、枢密院双重职任,粮饷、调兵皆要经手,这便是风口浪尖。”
“不错。”吕颐浩点头,“官家已下旨,以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统领京畿禁军、西北边军共计十五万南下镇压。所有军饷粮草,尽数由我户部调度。”
十五万大军,费万金。
东南本已残破,粮秣需从京畿、淮南、山东调运。
一路押运,一路损耗,一路被各级官吏克扣。
这担子,重得能压垮人。
“蔡党必定会在粮草上做手脚。”吕砚一眼看破要害,“他们会故意迟发、少发、发腐粮坏甲,让前方战事不利,最后把战败罪责,全推到父亲调度不力上。”
吕颐浩深深看他一眼:“你与我想的一模一样。蔡京已经暗中授意户部属官,拖延支应,囤积不发。我今在宫中,已是步步荆棘。”
父子二人相对沉默。
外有烽火燎原,内有奸佞构陷,
吕氏此刻,正站在风暴最中央。
良久,吕砚开口,声音坚定:
“父亲,既然粮饷在咱们手中,便有转圜余地。
第一,表面依足规矩,足额支应,不给蔡党任何口实;
第二,暗中将好粮、精甲、足额之兵,调给真正敢战的将领;腐粮、旧甲、缺额之兵,派给蔡党心腹;
第三,联络淮南、山东诸路转运使,提前囤积粮草,一旦前方缺粮,咱们可就地补给,不受汴梁牵制。”
吕颐浩越听,眼神越亮。
“好计策!”他拍案赞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蔡京想借战事害我,我便借战事,把粮饷实权牢牢握在手里,同时扶持可用之将,保全朝廷兵力。”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你我父子,性命全系于此。”
吕砚躬身:“孩儿愿与父亲共担风险。”
吕颐浩看着眼前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若不是儿子半年来步步警醒、处处布局,吕氏此刻早已在惊涛骇浪中倾覆。
“你在国子监,也要更加小心。”吕颐浩叮嘱,“方腊一反,京城必然,流言四起,蔡党必定会借机清洗异己,你切莫与人议论战事,莫露半分异常。”
“孩儿明白。”
退出书房,吕砚回到守拙轩,刚坐下不久,吕洵便缩着脖子跑了进来,小脸发白:
“兄长,外面都在说,东南有人造反了,要打到汴梁来,是不是真的?”
吕砚拉过弟弟,温声安抚:“只是远方乱民,朝廷大军一到,很快便会平定,不会打到汴梁来,洵儿不用怕。”
“真的?”
“真的。”吕砚揉了揉他的头,“有父亲在,有兄长在,咱们家一定平安无事。”
吕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袖,不肯松开。
连稚童都已觉察到,天下不再安稳。
这夜,吕府灯火彻夜未熄。
吕颐浩召集心腹管事,密调粮秣;吕砚则伏案书写,将东南州县、粮道、驻军一一标注在图上,为父亲谋划调度路线。
窗外寒风呼啸,冬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窗棂上,声声如鼓。
吕砚抬眸望雨,口中轻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虽是宋人咏宋事,此刻读来,却字字惊心。
与此同时,汴梁城内已是风声鹤唳。
街头巷尾,流言满天飞。有人说方腊已破杭州,称帝建国;有人说乱军百万,即北上;有人说禁军腐朽不堪,一战即溃。
钱庄挤兑,粮价飞涨,富户开始悄悄转移家财,人心惶惶不可终。
国子监内,往书声琅琅,今却一片嘈杂。
生员们聚在泮池边,议论纷纷,神色惊惶。
赵鼎臣见到吕砚,快步上前,低声道:“守之兄,东南大乱,战事已起,你说……会不会真的危及京城?”
曹恒也道:“我父亲昨夜入宫议事,回府后一言不发,只是下令加固城防,看来局势极为不妙。”
吕砚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轻声道:“朝廷已派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南下,乱军短期内难以北上。只是京畿人心已乱,咱们少说话,多静观,切莫被人抓住把柄。”
三人正说话,温守义从一旁走过,目光阴鸷地扫了吕砚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吕砚心中暗凛。
梁师成一派,必定也在趁机观望,伺机而动。
这国子监,早已不是清净读书地,而是朝局风云的缩影。
当午后,官家下旨:
京城,九门严查出入;
禁止流言惑众,违者斩;
户部即刻支应童贯大军钱粮,即刻开拔。
一道道圣旨,如同重锤,敲在汴梁人心上。
樊楼的歌舞停了,权贵的宴饮散了,街头的喧闹稀了。
盛世假象,被东南一场烽火,轻轻一戳,便轰然破碎。
蔡府密室。
蔡京听完属官禀报,嘴角勾起冷笑:“童贯想借东南战事掌兵,想得太美。吕颐浩想调度粮草自保,也太天真。”
“老夫就在汴梁,看着他们一个个栽进去。
粮饷,我要拖;
军心,我要乱;
战败罪责,我要全扣在吕颐浩头上。
等童贯兵败、吕颐浩下狱,这大宋天下,依旧是老夫说了算。”
一旁谋士躬身:“相公高明。”
童贯大营。
童贯披甲按剑,意气风发:“方腊跳梁小丑,十五万大军一到,弹指可定。老夫此去,必擒方腊,收复东南,归来之,便是封王之时!”
众将齐声应和。
无人真正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小股乱贼,而是整个被花石纲反的东南苍生。
汴梁风雨欲来,东南烽火连天。
吕砚独坐国子监斋舍,临窗执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天下大势,已入乱局。”
从今起,太平不再,
少年书生,正式踏入乱世棋局。
他不再只是国子监中生员,不再只是权臣之子,
他是吕氏掌舵之人,是乱世亲历者,
是要在烽火之中,护住家人、守住良知、谋求生路的人。
雨停风歇,暮色降临。
汴梁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灰暗之中。
远方东南,烽火照夜;
眼前京畿,人心摇动。
吕砚收起纸笔,站起身,望向宫城方向。
灯火明灭,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他,终将在这座牢笼之中,
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