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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政和七年,三月十五。

上元余韵早已散尽,汴梁却依旧沉浸在一种近乎迷醉的繁华里。官家赵佶自登基以来,怠于政事而精于艺事,筑艮岳、兴花石、崇道教、广土木,将一座京城装点得如同人间仙境,也将大宋朝的元气,一点点消磨在亭台楼阁、奇花异石之间。

这一朝会罢,官家便传旨往艮岳游赏,蔡京、童贯、王黼等一班近臣随行,美其名曰“观稼省耕”,实则不过是借游山玩水,粉饰太平。

消息传入市井,传入国子监,众人生员无不摇头暗叹。

吕砚是卯时入监,刚到泮池,便觉今气氛格外压抑。往里或谈诗论文、或嬉笑打闹的同窗,今多是面色沉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私语,眉宇间满是忧愤。

赵鼎臣与曹恒一见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将他拉到柳荫深处。

“守之兄,你可知今朝中动向?”赵鼎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吕砚微微颔首:“略有所闻,官家往艮岳游幸,蔡、童诸公随行。”

“何止游幸!”曹恒忍不住压低了嗓门怒道,“听闻朱勔又从东南运来一块巨型太湖石,高有数丈,耗费民力无数,拆桥毁路方才运入京城,赐名‘神运昭功石’。官家见之大悦,厚赏朱勔,竟要加封其为宁远军节度使!”

吕砚眸色微沉。

朱勔以花石媚上,荼毒东南,民怨沸腾,非但不加惩处,反而加官进爵,大宋吏治,已然糜烂至此。

赵鼎臣长叹一声,望着池面春水,低声吟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句虽题临安,却恰是此刻汴梁真实写照。

满朝君臣,醉生梦死,沉迷烟霞,全然不顾东南鼎沸、边患暗生,只当天下承平,万世无忧。

吕砚轻声道:“赵兄佳句,只是在此处,还是慎言为妙。”

赵鼎臣苦笑道:“守之兄放心,我只在你二人面前一吐为快,在外绝不妄言。只是每每想到东南百姓流离失所,而朱勔却加官进爵,心中实在难平。”

曹恒亦道:“我父亲昨回府,亦是长吁短叹,说童贯一心只想联金伐辽,索要军费无度,户部不堪其扰,吕侍郎……令尊连劳,鬓角都添了白发。”

吕砚心中一动。

曹恒之父乃是殿前司将领,与枢密院往来密切,这番话,倒也并非虚言。父亲身兼户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一头要应付蔡京无休止的钱粮需索,一头要搪塞童贯贪得无厌的军费索要,还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暗中布局自保,担子之重,可想而知。

“家父恪尽职守,为国分忧,乃是本分。”吕砚淡淡一语带过,不愿多谈家事,转而问道,“今监中直讲,要考何经?”

“考《孟子·离娄》。”赵鼎臣收敛情绪,“‘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几句,今怕是要反复阐发。”

吕砚默然。

孟子这段话,放在今朝局,简直是字字如针。

官家视臣如土芥,视民如草芥,忠良缄口,奸佞当道,民心离散,已是必然。

不多时,晨鼓响起,众生员纷纷入斋舍听讲。

今直讲姓苏,乃是前御史中丞之子,因父直言获罪,被贬地方,后几经辗转,才入国子监任教,为人正直,学问扎实,只是平里谨言慎行,从不轻易议论朝政。

可今讲到《孟子》“民心向背”一段,苏直讲终究没能忍住,放下书卷,望着满堂少年士子,慨然道:

“诸君皆国家栋梁之选,他登科入仕,当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治乱,不在城池坚甲,不在府库充盈,而在民心。民安则国安,民怨则国危,从古至今,未有例外。”

话音落下,斋舍之内一片寂静。

不少生员低头不语,眼中却有触动。

蔡修坐在前排,面色微微不豫,却也不敢当众顶撞先生,只装作不闻。童彪更是一脸不耐烦,却碍于师道尊严,不敢放肆。

吕砚端坐如常,执笔记录,神色平静,心中却暗赞苏直讲风骨。

在国子监这般权贵子弟云集之地,敢当众宣讲民本思想,不媚权贵,不避忌讳,已是难得。

课间休息,温守义忽然主动走到吕砚身边,脸上带着一丝阴柔笑意,轻声道:

“守之兄,苏先生今所言,未免太过迂腐。方今天下太平,官家圣明,蔡相公辅政,童太尉镇边,正是丰亨豫大之时,何来民怨国危之说?”

吕砚抬眸看他。

温守义乃是梁师成外甥,素来阴鸷深沉,极少主动与人攀谈,今特意过来,显然是奉了上面之意,试探吕氏立场,试探他吕砚的态度。

吕砚淡淡一笑,不卑不亢:“温兄此言差矣。苏先生乃是引经据典,教诲我等修身立德,以民为本,并非讥刺时政。我等少年士子,只需谨记圣人教诲,潜心向学即可,朝政得失,自有庙堂诸公主持,非我等所宜议论。”

一句话,既维护了苏先生,又表明不议朝政的立场,更不得罪温守义背后的梁师成。

温守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守之兄果然沉稳,是守义多言了。”

说罢,便转身退回角落,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吕砚看着他背影,心中暗忖。

梁师成一向居中观望,游走于蔡京、童贯之间,如今派人试探,显然是见吕氏在漕运一局小胜,势力微涨,有意观察,伺机拉拢或打压。

汴梁朝局,真可谓是人人窥伺,步步陷阱。

未几,散学时辰已到。

吕砚与赵鼎臣、曹恒二人辞别,刚走出国子监大门,便见青竹牵着马在旁等候,神色略显慌张。

“公子,出事了。”

吕砚心头一紧:“何事?”

“今午后,东南流民在南薰门外聚众求食,被开封府差役弹压,当场伤了数人,捕了十余人,如今街头流言四起,都说东南大乱,京城也要不稳了。”青竹压低声音道。

吕砚面色微变。

流民聚众,本已是乱象先兆,开封府非但不安抚,反而武力弹压,只会激化矛盾,让流言越发猖獗。

“回府。”吕砚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归。

回到吕府,刚入大门,便见管家神色匆匆迎上:“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吩咐您一回来,立刻入见,一刻不可耽搁。”

吕砚下马直奔外书房。

书房内,吕颐浩正来回踱步,面色沉肃,案上摊着开封府递来的公文,上面正是南薰门流民闹事的详细情形。

“父亲。”吕砚躬身行礼。

吕颐浩停下脚步,指了指公文:“你自己看。”

吕砚上前细看。

公文之上写得明白:南薰门外流民三百余人,皆自东南逃荒而来,连乞讨无门,饥寒交迫,遂聚众跪求官府施粥,开封府尹畏惧蔡党,不敢上报花石纲之弊,竟以“妖民聚众作乱”为由,下令弹压,伤二十余人,拘押十七人,其余流民四散奔逃,不知所踪。

更可怕的是,公文末尾批注一行小字:蔡相公口谕,流民之事,严禁外传,敢有议论者,以惑乱军心论处。

吕砚看完,将公文放回案上,沉声道:“开封府此举,无异于抱薪救火,流言一起,人心浮动,京城安稳,恐难维系。”

吕颐浩冷哼一声:“开封府尹本就是蔡京爪牙,他哪里是怕流民作乱,他是怕流民入京,暴露朱勔在东南的恶行,触怒官家,坏了蔡党的好事!”

“如今官家在艮岳烟霞之中,歌舞升平,半点不知京城之外,已是民怨沸腾。”

吕砚轻声道:“父亲,咱们之前安排收拢流民之事,是否要加快?若是四散流民被奸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已经在办了。”吕颐浩点头,“我已命人在城外设三处隐蔽粥棚,收拢流民,但凡愿意入府、入庄者,一律收留;不愿留下的,也给粮路费,遣散回乡,绝不让他们流落街头,再酿事端。”

“只是如此一来,耗费不小,府中钱粮,渐吃紧。”

吕砚略一沉吟,开口道:“父亲,孩儿在国子监,知晓不少勋贵世家子弟,家中囤积粮食无数,每逢灾年,便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咱们吕氏不必与他们争利,却可暗中联络几家中立世家,一同出资施粥,既收拢流民,安定人心,也彰显我吕氏声望,更不会单独引火烧身。”

吕颐浩眼前一亮。

“好主意!”他赞道,“联合几家,分摊钱粮,分担风险,既做了实事,又不引人注目。你在国子监中,可留心试探几家态度,切记不可之过急,不可暴露本意。”

“孩儿明白。”吕砚躬身应下。

父子二人又商议片刻,确定联络人选、施粥地点、钱粮调度等细节,吕砚才退出书房。

回到守拙轩,吕洵正趴在桌上写字,见兄长回来,立刻抬头笑道:“兄长,先生今夸我文章写得好,说我颇有兄长风范。”

吕砚走过去,拿起文章一看,果然字迹工整,文辞通顺,立论端正,不由得笑道:“洵儿进步飞快,再过几年,必定超过兄长。”

吕洵小脸一扬,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以后要像父亲一样,做大官,保护兄长,保护母亲,不让坏人欺负咱们家。”

吕砚心中一暖,揉了揉他的头:“好,兄长等着那一天。”

兄弟二人正说话间,青竹端来点心,低声道:“公子,方才门上来报,曹府、赵府都有人悄悄递了帖子,想约公子明私谈,说是有关流民之事。”

吕砚微微颔首。

赵鼎臣、曹恒二人,果然也是心怀百姓,听闻流民之事,坐不住了。

“回复他们,明休沐,城南惜阴亭相见。”

“是。”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半边天空。

吕府上下,一派宁静。

可汴梁城内,暗流早已汹涌。

艮岳之上,笙歌阵阵,烟霞缭绕,官家与群臣赏石赋诗,其乐融融,全然不知南薰门外的血迹,不知东南遍地的疮痍。

蔡府之中,蔡京正与谋士商议,如何进一步封锁流言,如何将流民事件栽赃给地方官吏,保全朱勔。

童府之内,童贯依旧在筹划联金伐辽,对京城流民之事,不屑一顾。

梁师成则在宫中,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而东莱吕氏,父子同心,一边收拢流民,安定人心,一边联络世家,暗中布局,在一片乱象之中,走出一条不媚俗、不盲从、不激进的中庸之路。

吕砚独坐灯下,翻开《资治通鉴》,目光落在“王莽末年,流民入关,天下大乱”一段,心中默念: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千古兴亡,不过如此。

他无力扭转乾坤,却能在力所能及之处,护一方百姓平安,护一家老小周全。

次休沐,吕砚换上一身便服,悄然出府,往城南惜阴亭而去。

赵鼎臣、曹恒早已等候在亭中,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见礼。

亭外清风拂面,杨柳依依,远处汴河流水潺潺,景色清幽。

三人坐定,赵鼎臣率先开口:“守之兄,南薰门之事,你我皆知,如今流民四散,若不妥善安置,必生大祸。我二人想与守之兄商议,能否联合几家世家,一同出资施粥,救济流民?”

曹恒亦道:“我家中尚有不少存粮,我已说服父亲,愿意拿出一部分,只是我二人势单力薄,若有守之兄牵头,吕氏出面,必定有更多世家响应。”

吕砚看着二人,心中欣慰。

这二人,果然值得相交。

他微微一笑:“二位兄所言,正合我意。昨回府,我已与父亲商议,吕氏愿意率先出资出粮,联络中立世家,共同施粥安置流民。今约二位前来,便是要一同商议具体事宜。”

赵鼎臣、曹恒闻言,又惊又喜。

“守之兄高义!”

“令尊大人果然心怀天下!”

三人在惜阴亭中,细细商议,从施粥地点、粮食调度,到人员安排、消息保密,一一敲定。

头渐高,三人方才散去。

吕砚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在这昏乱末世,能得二三同心之友,亦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他转身回府,脚步沉稳。

从国子监的议论,到惜阴亭的盟约,从朝堂的权谋博弈,到民间的流民安置,吕砚以十四岁之身,一步步踏入这场席卷天下的风云棋局。

他不是执棋者,却在努力成为不落子的棋手。

他不是救世主,却在尽力护住身边每一个值得守护的人。

艮岳烟霞依旧迷醉帝阙,泮池议论已然识透人心。

汴梁的春天,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已是风雨欲来。

而东莱吕氏的少年,已然做好准备,在风雨之中,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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