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三月十六。
天色未明,汴梁城外西南隅的几处废弃庄院附近,已有吕府仆役悄然忙碌。几辆满载粮食、柴薪与炊具的马车趁着晨雾掩蔽,缓缓驶入僻静处,车轮压过土路,声息轻细,唯恐惊动城中巡逻兵卒。
吕砚天不亮便起身,一身灰布短打,外罩素色披风,头戴斗笠,完全褪去了国子监生员与世家嫡子的光鲜模样,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管事。青竹带了两名可靠护卫随行,一路护持,不敢有半分疏忽。
晨雾浓得化不开,远处城郭轮廓模糊,唯有汴河流水声隐隐传来。吕砚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有条不紊搭棚、砌灶、搬粮的仆役,心中稍定。
按照昨与赵鼎臣、曹恒在惜阴亭定下的谋划,今便是吕氏联合曹、赵二家,首次在城外秘密施粥。三处粥棚分设不同方位,各由一家主理,既便于收拢四散流民,又不至于因人流过于集中而引人注目,引来开封府差役涉。
“公子,一切都按计划布置妥当了。”一名管事快步上前,低声回禀,“粮米足够三之用,灶火已升,只等天亮开棚。另外,赵府、曹府那边也已传来消息,两处粥棚均已就绪,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始施粥。”
吕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荒寂的田野,轻声道:“叮嘱下去,施粥之时务必和缓,不可呵斥流民,不可争抢拥挤,但凡有老弱病残,一律先行安排。另外,凡愿意入庄耕作、入府充役者,仔细登记,择忠厚者收留,顽劣滋事者,给些粮遣散,不可留祸。”
“小人明白。”管事躬身领命。
青竹在旁轻声道:“公子,这般大张旗鼓施粥,万一被蔡府的人察觉,怕是会惹来麻烦。蔡相公一向压着东南乱象,咱们这般收拢流民,岂不是明着告诉世人,东南真的大乱了?”
吕砚望着渐渐透出微光的天际,淡淡道:“我们本就不是为了张扬。隐蔽施粥,低调行事,只求安流民、稳人心,既不贴告示,也不声张,全靠流民口口相传。蔡党耳目虽多,却未必会留意城外荒僻之处。”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真被察觉,我们也是行善积德、安定地方,并非结党作乱,蔡京即便有心刁难,也找不到明目张胆的借口。何况,如今父亲在户部、枢密院尚有分量,他不会轻易与我们彻底撕破脸面。”
话虽如此,吕砚心中却十分清楚,风险依旧存在。
蔡党最忌讳有人触碰“花石纲致乱”这弦,任何暴露东南乱象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挑衅。吕氏此举,看似行善,实则已是在刀尖上行走。
不多时,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
第一批流民已然摸索着寻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扶老携幼的农户,有拖儿带女的妇人,个个眼神惶恐、步履虚浮,一看便是历经颠沛、饥寒交迫。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痕,显然是南薰门冲突中被差役所伤。
见到冒着热气的粥棚,流民们眼中先是惊疑,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渴望,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站着,怯生生观望。
吕砚示意管事不必驱赶,也不必催促,只让仆役将一碗碗温热稀粥端到棚外,摆放在长桌上。
“诸位乡邻,不必害怕。”一名忠厚仆役按照事先叮嘱,高声喊道,“这是城中几位好心老爷设的义棚,施粥救急,不要分文,大家有序上前,人人有份。”
流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名胆大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接过一碗稀粥,双手都在发抖。温热米粥入喉,老者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扑通一声便要下跪。
管事连忙扶起:“老人家,不必如此,快些吃吧。”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流民们渐渐放下戒备,缓缓聚拢过来,排起长队,虽人人饥肠辘辘,却因吕府仆役态度温和,倒也秩序井然。
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低声的道谢声交织在一起,听得吕砚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杜甫诗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千年前诗圣的心愿,到了如今,依旧只是奢望。他这几处小小粥棚,能救的不过数百人,可东南流离失所者,何止百万千万。
人力有时而穷,天道渺远难问。他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罢了。
就在粥棚施粥顺利进行之时,不远处一片小树林后,两道黑影悄然立在树后,目光阴鸷地盯着棚中动静,低声交谈。
“果然是吕府的人在施粥,还联合了曹家和赵家。”一人压低声音道,“吕颐浩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收拢东南流民,这不是明着打蔡相公的脸吗?”
另一人冷声道:“立刻回去禀报王主事,将吕府私设粥棚、收拢流民之事,一五一十上报蔡相公。吕颐浩以为暗中行事便无人知晓,未免太小看咱们蔡府的耳目了。”
“那咱们现在要不要过去搅扰?”
“不可打草惊蛇。”那人摆手,“先记下地点、人数,回去禀报再说。蔡相公自有决断,咱们只需如实上报即可。”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转身,迅速消失在林间小道。
这一切,吕砚浑然不觉。
他一直在粥棚旁坐镇,直到头升高,流民渐渐散去,第一批施粥告一段落,才带着青竹悄然离开,返回汴梁城内。
回到吕府时,已是正午。
刚进大门,管家便神色慌张地迎上前来,声音发紧:“公子,可算回来了!老爷在前堂大发雷霆,让您一回来,立刻去见他,说是……说是出大事了!”
吕砚心头猛地一沉。
莫非粥棚之事,已经败露?
他不敢耽搁,快步直奔前堂。
前堂之内,气氛凝重如冰。
吕颐浩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案上摔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落一地。见到吕砚进来,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逆子!你好大的胆子!”
吕砚躬身而立,神色平静:“父亲息怒,孩儿不知何处做错,还请父亲明示。”
“明示?”吕颐浩气得胡须发抖,指着他,“你与赵、曹两家小儿,私自出城设粥棚、收拢流民,以为做得隐秘,殊不知蔡党耳目早已尽数探知!方才蔡府王主事亲自登门,言辞威,说我吕氏私结党羽、蛊惑流民、妄议东南弊政,要上奏官家,弹劾我心怀不轨!”
吕砚心中一凛。
蔡党反应竟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直接扣上“私结党羽、心怀不轨”的大帽子,这是要置吕氏于险境。
“父亲,孩儿设粥棚,只为安流民、稳地方,绝非结党作乱,更无妄议朝政之心。”吕砚沉声辩解,“粥棚隐蔽低调,从未声张,只是行善救民,蔡党无端构陷,父亲万不可被他们胁迫。”
“行善?”吕颐浩冷笑一声,语气越发严厉,“这汴梁城,最不值钱的便是‘行善’二字!蔡京要的是粉饰太平,你收拢流民,便是戳破他的太平假象,便是与他为敌!他如今手握朝政,真要上奏弹劾,我即便能全身而退,你也必定被国子监除名,吕氏百年清誉,也要毁于一旦!”
吕砚垂首,心中却并未慌乱。
他知道父亲震怒,一半是真的担忧家族安危,一半也是借机敲打,让他明白朝堂险恶,不可意气用事。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行事鲁莽,考虑不周,险些给家族招来大祸。”吕砚先躬身认错,稳住父亲情绪,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事已至此,恼怒无用,蔡党既然已经发难,我们便不能被动挨打,必须设法化解。”
吕颐浩看着他,怒气稍敛,沉声道:“你有何对策?说!”
吕砚抬眸,目光坚定:“第一,粥棚不可立刻撤除。一旦骤然停粥,流民无以为生,必定再次聚众闹事,到时候,蔡党更会将罪责全部推到我们吕氏身上,说我们始乱终弃、故意祸乱京城。”
“第二,立刻派人知会赵、曹两家,统一口径,咬定施粥乃是‘承顺官家仁政、安抚流民、安定京畿’,并非针对任何人,更无结党之举。”
“第三,父亲即刻入宫,面见梁师成,以户部名义上奏,称‘京城外流民聚集,恐生事端,臣临时措置,设棚施粥,安定地方,以固京畿本’,请宫中出面转圜。梁师成一向与蔡京面和心不和,必定愿意借机手,分蔡京之权。”
“第四,对外散布消息,就说曹府乃是将门,施粥为安流民、防奸细;赵府为清流世家,行善乃是本分;吕氏只是居中协调,全为国事,不为私利。”
四条计策,环环相扣,既不示弱,也不硬刚,借力打力,将一场构陷之祸,转化为“忠君安境”的本分之举。
吕颐浩听完,眼中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赞许。
他原本以为吕砚年轻气盛,遇事只会慌乱失措,却没想到,短短片刻,竟能想出如此周全稳妥的应对之策,连梁师成这步棋都算到了。
沉默片刻,吕颐浩缓缓起身,语气已然平和许多:“你这小子,倒是临危不乱。就按你说的办。立刻派人通知赵、曹两家,不可乱了阵脚。我即刻入宫,去找梁师成。”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此事过后,你务必收敛行事。粥棚可以继续,但要更加低调,不可再留下任何把柄。汴梁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今若不是你应对得快,咱们吕氏,便要大祸临头。”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吕砚躬身应下。
吕颐浩不再多言,迅速更换官服,乘车入宫而去。
吕砚则回到守拙轩,立刻命人分别前往赵府、曹府,传递消息,统一说辞。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松了口气,坐在廊下,望着院中花木,心中暗自后怕。
今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蔡党之狠辣,果然名不虚传。仅仅是一处粥棚,便要冠以谋逆大罪,可见他们对东南乱象,忌讳到了何等程度。
就在这时,吕洵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见兄长神色凝重,连忙收住脚步,小声问道:“兄长,你怎么了?方才我听下人说,父亲大发雷霆,是不是你做错事了?”
吕砚回过神,看着弟弟纯真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只是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洵儿不必担心。”
吕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糖糕,递到吕砚面前:“兄长,这是母亲给我的糖糕,可甜了,你吃一块,就不生气了。”
吕砚接过糖糕,轻轻咬了一口,甜意弥漫在口中,心中的紧绷与烦躁,消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温声道:“洵儿,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有兄长在。”
“嗯!”吕洵重重点头,紧紧抱住吕砚的胳膊。
兄弟二人相依坐在廊下,阳光洒落,暖意融融,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汴梁宫中,梁师成的私宅内。
吕颐浩与梁师成相对而坐。
梁师成面容白净,语气阴柔,听完吕颐浩的陈述,轻轻抚着手掌,笑道:“吕侍郎何必惊慌,不过是些许流民小事,蔡相公未免小题大做了。官家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安抚流民,乃是本分,何来构陷之说?”
吕颐浩拱手道:“舍人明鉴。吕某一心为国,绝无私心,还望舍人在官家面前,代为美言几句,莫让奸人谗言得逞。”
“好说,好说。”梁师成眼珠一转,笑道,“吕侍郎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近将作监一职,即将移交贵府门人,后军中军备修缮之事,还望吕侍郎多多关照。”
吕颐浩心中了然。
梁师成这是趁机索要好处,要在将作监安自己的人手。
他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舍人放心,只要有利于国事,吕某自然不会推辞。”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场危机,便在这三言两语的利益交换之中,悄然化解。
半个时辰后,吕颐浩告辞出宫。
梁师成立即入宫,面见徽宗,轻描淡写地将流民施粥之事说成“地方官吏尽职安境”,反而暗示蔡京手下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徽宗正沉迷于艮岳美景,对此事毫不在意,随口一句“知道了,安流民便是好事,不必深究”,便将此事彻底搁置。
消息传回吕府,吕颐浩与吕砚父子,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当晚,吕府书房内。
吕颐浩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今之事,你应对得当,化解了一场大祸。为父之前错怪你了。”
吕砚躬身:“孩儿只是侥幸,全靠父亲周旋,梁舍人从中转圜,否则,依旧难以脱身。”
“侥幸也是本事。”吕颐浩点头,“经此一事,你当记住,朝堂之上,行善亦需权谋,仁心更需手段。没有实力的仁慈,只会引火烧身。”
“孩儿明白。”
吕颐浩顿了顿,又道:“粥棚可以继续,但要缩减规模,更加隐蔽。赵、曹两家,你可以继续交往,他们心性正直,可用可信,但不可与他们过于亲密,以免被清流一派彻底绑住,再无回旋余地。”
“是。”
父子二人又商议许久,将后续事宜一一安排妥当。
夜色渐深,吕砚退出书房,回到守拙轩。
窗外月光皎洁,星河璀璨。
他想起李白诗句: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前路之难,正如冰塞黄河、雪拥太行。
可他不会退缩。
今一次暗箭,他便会有更多明枪。
他唯有不断成长,不断布局,不断壮大自身,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之中,护住家人,护住家族,护住心中那一点仁心。
城外粥棚依旧在悄然施粥,流民渐渐安定,京畿流言也随之平息。
蔡党虽心有不甘,却因宫中已有定论,再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只能暂时作罢,暗中却将吕氏这笔账,牢牢记在了心里。
汴梁城重归表面平静。
国子监内,书声琅琅。
吕砚依旧是那个温润谦和、藏拙守中的少年生员。
只是经历过这一场风波,他的眼神,越发沉稳,越发深邃。
暗箭已过,风波未平。
更大的风浪,还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