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三月十九。
天色才蒙蒙亮,吕府内外已比往多了几分隐秘的忙碌。后门外,几辆不饰彩绘、看似寻常商户所用的马车悄然备好,车夫沉默练,仆从拎着捆扎严实的箱笼,步履轻捷,不声不响地装车,连院中犬吠都被提前约束,整座府邸仿佛在沉睡中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挪移。
吕砚天未亮便已起身,不是往国子监,而是随父亲来到府后僻静的跨院。院中站着七八名吕氏远房子弟、亲族妇孺,还有几位跟随吕家多年、忠心可靠的老仆家人,人人面色平静,却难掩一丝忐忑。
吕颐浩一身便服,立在廊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番前往淮南庄上,非是逃难,只是提前打理产业,为后留一条退路。沿途低调行事,不打旗号,不现富贵,一切以平安为先。到了淮南,自有庄头接应,田宅粮米一应齐备,不必忧心生计。”
一名族老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侍郎,东南真要乱到那般地步?连汴梁都待不住了?”
吕颐浩没有明说方腊将反,只淡淡道:“天下大势,动静难料。多一条路,便多一分生机。吕氏百年传承,不能把全族性命,都押在一座京城之内。”
一句话,分量千钧。
族老不再多问,躬身领命。
吕砚站在父亲身侧,看着亲族陆续登车,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有的是自幼一同玩耍的同族兄弟姐妹。往里同在一座府邸,朝夕相见,如今却要在晨光未明之际,悄然分离,远赴他乡。
这不是寻常的迁居,而是乱世将至前的拆分避险。
一旦东南战火燃起,金兵南下,汴梁必成绝地。吕氏一族分作几支,一支留守京城周旋,一支迁往淮南,一支远赴荆襄,如此一来,即便一支遇劫,宗族香火也不至于断绝。
这是世家大族在乱世之中,用血换来的生存智慧。
车队缓缓驶离吕府后门,消失在晨雾之中。
吕颐浩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背影在微凉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沉重。
“父亲。”吕砚轻声唤道。
吕颐浩缓缓回身,眸中带着一丝疲惫:“都走了,也好。从今往后,留在汴梁的,便是你我、你母亲、洵儿,再加几位心腹管事。担子,都在我们身上了。”
吕砚躬身:“孩儿与父亲一同担着。”
“国子监今休沐,你不必去。”吕颐浩拍了拍他的肩,“随我去书房,有更要紧的事,要与你细细排布。”
父子二人步入外书房,门扉紧闭,连贴身仆役都不许靠近。
案上摊着一幅半旧的天下舆图,图上汴梁、东南、辽国、女真各处,都用朱笔细细做了标记。吕颐浩手指点在东南两浙路,沉声道:
“方腊一旦举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必成大气候。朝廷必定调京畿大军南下,童贯必然自请为主帅,借机掌控天下精兵。到那时,北边边防空虚,女真便会看出我朝虚实。”
他手指北移,落在燕云十六州一带,语气更冷:
“联金灭辽之议,已在宫中暗中商议多时。蔡京为固宠,童贯为封王,王黼为贪功,三人合力怂恿官家,此事已成定局。辽国一灭,我大宋北面再无屏障,金兵铁骑,长驱直入,可达汴梁。”
吕砚心头一震。
父亲竟已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连靖康之祸的源,都一一剖白分明。
“父亲既然明知联金灭辽是亡国之策,为何不冒死进谏?”吕砚忍不住问。
吕颐浩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进谏?如今这朝堂,容得下忠言吗?熙宁、元祐以来,党争不绝,如今更是奸佞当道。但凡敢言联金不可者,蔡京一句‘沮坏军计、阻挠恢复’,便可贬死蛮荒。”
“我一死不足惜,可吕氏一族覆灭,东南流民谁来接济?后京城破陷,谁来暗中掩护百姓撤离?有些事,不能靠死谏,要靠活下来做。”
吕砚默然。
原来父亲不是不勇,而是忍辱负重,以退为进。
“孩儿明白了。”吕砚抬眸,目光坚定,“父亲忍辱留守,是为了在变局之中,留一支可用之力。”
“不错。”吕颐浩点头,又指向图中淮南、荆襄两处,“这两处,我们已暗中转移钱粮、安置亲族。后不论东南战火,还是北方兵祸,这两处都可作为退守基。你要记住这两处粮库、庄院位置,后万一我有不测,你便是吕氏掌舵之人。”
一句“不测”,说得父子二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吕砚躬身,一字一句:“孩儿誓死,不负宗族。”
就在父子密议天下大势之时,内院正堂,曹氏也已从管家口中,隐约得知了亲族迁往淮南、东南即将大乱的消息。
她素来温婉沉静,不问朝政,不理外事,只一心持家务,抚育二子。可此刻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手中针线却迟迟未能落下,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不懂天下大势,只是不愿去懂。
她只想一家四口平安度,儿子们读书成长,丈夫朝堂安稳,岁月静好,一世长安。
可如今,连这点微小的心愿,都快要保不住了。
大儿才十四,便要卷入朝局漩涡,周旋于权贵奸佞之间;小儿尚且年幼,天真烂漫,却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面对流离失所、战火纷飞。
丈夫整忧心忡忡,面色渐憔悴,亲族被迫远走他乡,分离在即。
曹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好好的太平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她想起昨夜吕砚念给吕洵听的诗句,那句“春风不解兴亡事,犹自吹花入禁门”,虽不完全懂其中深意,却也听出了沉甸甸的忧愁。
原来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心中已装着如此沉重的东西。
正感伤间,吕砚从外书房回来,路过正堂,见母亲独坐窗前,神色落寞,便迈步走入,躬身行礼:“母亲。”
曹氏连忙收敛情绪,拭了拭眼角,露出温和笑意:“回来了?你父亲那边的事,安排妥当了?”
吕砚点头,走到母亲身旁坐下,轻声道:“都妥当了。族中长辈前往淮南,有田有宅,子安稳,母亲不必挂念。”
曹氏看着他,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叹道:“为娘不是挂念旁人,是挂念你们。你在国子监,与那些权贵子弟周旋,娘心里总是不安。你父亲在朝中,步步惊心,娘夜夜都睡不踏实。”
吕砚心中一暖,又一酸,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孩儿懂事,不会逞强,不会落人把柄。父亲也自有安排,不会有事。我们一家,一定会平平安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曹氏喃喃重复,眼中依旧带着忧色,“娘不求你们光耀门楣,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你们兄弟平安,你父亲康健,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强。”
吕砚点头,声音郑重:“孩儿记住了。必定护着母亲,护着洵儿,护着全家平安。”
母子二人静坐片刻,曹氏又叮嘱他在国子监谨言慎行,不可与人争执,不可显露锋芒,吕砚一一耐心听着,一一应下。
慈母之心,柔而不弱,细而不碎,全是牵挂。
离开正堂,吕砚回到守拙轩。
吕洵正趴在桌上,临摹兄长昨文会所作诗句,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见兄长进来,立刻举起来炫耀:“兄长,你看,我把你的诗写下来了,以后我也要写这样好的诗!”
吕砚走过去一看,字迹虽稚嫩,却工整端正,一句“春风不解兴亡事,犹自吹花入禁门”写得有模有样。
他心中微动,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轻声道:“洵儿,这首诗,以后只在府中写,不要拿到外面去,不要对旁人念,知道吗?”
吕洵一愣,歪着头问:“为什么?这诗不好吗?”
“诗很好。”吕砚温声道,“只是外面人心复杂,有些人听了,会不高兴,会为难兄长,为难我们家。”
吕洵立刻懂事地点头,把纸小心翼翼收好,抱在怀里:“那我不拿出去!谁也不给看!我不让人欺负兄长!”
看着弟弟纯真而坚定的模样,吕砚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揉了揉吕洵的头:“洵儿真乖。”
这一,吕府内外,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暗流涌动。
外有亲族迁避,内有父子密议,慈母忧心,稚子懵懂。
一座深宅,便是一个小天下,藏着乱世将至的所有慌张与坚守。
午后,吕砚按照之前约定,悄然出城,前往城外粥棚查看情形。
三处粥棚依旧低调施粥,流民秩序安稳,人心渐定,再无聚众闹事之象。吕府、赵府、曹府三家轮流派人照料,一切井井有条。
管事见到吕砚,连忙上前回禀:“公子,近流民渐渐安定,不少青壮愿意去庄上耕作,老弱妇孺也都有了安置。只是……蔡府的人,依旧在附近暗中窥探,并未离去。”
吕砚微微颔首:“不必管他们,只要我们安分守己,行善安民,他们便抓不到把柄。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不可松懈。”
“是。”
他在粥棚旁站了片刻,看着流民们捧着粥碗,脸上渐渐有了些许活气,心中稍安。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杜甫的诗句,再次浮现在心头。
他虽位卑力微,却也想尽一己之力,护住这眼前数百流民的温饱,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吕砚转身回城,身影渐渐消失在汴梁城门之内。
与此同时,蔡府深处密室。
蔡修正跪在蔡京面前,低声禀报吕府近举动:
“祖父,孙儿查明,吕颐浩近不断转移族人、变卖田产,还在城外暗中施粥,收拢流民,显然是察觉到东南不稳,在提前布局。吕砚那小子,近与赵、曹两家往来越发紧密,在国子监又诗名大盛,隐隐有成为少年辈首领之势。”
蔡京端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完之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吕颐浩老狐狸,倒是跑得快。吕氏转移族人,也好,省得后动手,牵连太广。至于吕砚那小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小年纪,便有心计,有风骨,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既然他喜欢作诗,喜欢感史伤今,那我们便给他送上一份‘大礼’,让他知道,在这汴梁城,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说话的。”
蔡修眼睛一亮:“祖父有何妙计?”
蔡京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再写几首感史诗,句句暗讥官家,直指花石纲误国。然后,悄悄把这些诗,散播到台谏清流手中,再故意让宫中耳目看见。”
“到时候,清流以为是吕氏发声,宫中以为是吕砚怨望,我等再从中挑拨,吕颐浩即便有十条命,也不够砍!”
蔡修大喜过望,连连叩首:“祖父高明!孙儿这就去安排!”
一场针对吕砚、针对东莱吕氏的阴毒构陷,已在悄然酝酿。
暮色四合,汴梁城沉入夜色。
吕府灯火点点,安静祥和。
吕砚并不知道,一场模仿笔迹、栽赃陷害的阴谋,已向他袭来。
他依旧坐在灯下,读书习字,梳理近朝局动向,规划吕氏后续布局。
少年身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沉稳而坚定。
他知道前路凶险,暗箭难防,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家族责任,慈母期盼,兄弟温情,流民安危,天下治乱……
一切都压在他十四岁的肩头。
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走下去,撑下去,守下去。
守住家人,守住宗族,守住心中那一点良知与风骨。
夜色深沉,机暗生。
少年孤灯,心志如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