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元年,暮春。
童贯北伐大败的震恐渐渐在汴梁朝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又强作镇定的沉默。官家不再轻易提及“收复燕云”的豪言,却也不肯下诏罢兵、直面国力空虚的现实;蔡京闭门思过,表面上收敛气焰,暗地里依旧在户部、枢密院安心腹,试图重新夺回粮饷与军备的控制权;童贯在河北整军,一面遮掩败绩、粉饰战果,一面加紧向朝廷索要粮草器械,企图再觅战机,挽回颜面。
举国上下,仿佛都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伪装之下,勉强维持着“盛世余韵”。
只有吕府父子,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警觉。
北伐一败,大宋军力虚弱、将骄卒惰、朝令夕改的弊病,被女真探子看得一清二楚。昔在金人眼中尚且富庶庞大的大宋,一夜之间,便成了外强中、可轻易攻取的猎物。
吕砚自淮南返京之后,便极少再参与国子监无谓的议论,每除了例行课业,其余时间要么闭门读书、研习兵防地理,要么便微服出行,暗中联络周敬山、赵老黑、苏烈三人,加紧落实各项暗地布置。
汴河之上,漕船往来比往更加频繁。明里是转运北伐粮草,暗地里,一批批精良粮食、布匹、药材、铁器,被伪装成普通商货,源源不断运往河北真定、中山、河间三镇,以及河南滑州、山东济州等处秘仓。每一批物资的起运、路线、交接、入库,都由吕砚亲自核对账目,确保无虞,也确保不被蔡党耳目察觉半分异常。
平安镖局的镖师则化整为零,扮成行商、脚夫、游方郎中,散布在从汴梁到河北、河东的沿途州县,一则传递军情消息,二则探查道路关隘,三则暗中联络地方豪强与忠义之士,埋下后抗金的伏笔。
吕砚每七便与几方头目秘密会面一次,地点或在城南破庙,或在城郊农庄,或在漕船船舱,从不重复。他年纪虽轻,却处事公允、思虑周密、赏罚分明,又能在危难之时为众人预留生路,短短数月,便在粮商、漕帮、镖局三股势力之中,树立起极高的威信。人人都知这位吕公子虽非高官显爵,却有远见、有担当、有信义,值得托付身家性命。
这休沐,天色微阴,凉风习习。
吕砚依旧一身素色便服,由青竹暗中跟随,来到汴河下游一处废弃渡口。赵老黑、周敬山、苏烈早已等候在此,身旁各带一名心腹亲信,神色均比往更为凝重。
见吕砚到来,三人齐齐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远胜从前。
“公子。”
吕砚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走到渡口土坡上,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开门见山:“今召诸位前来,是有北方最新密报,必须与诸位通个气。”
周敬山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我手下粮车从河北回来,都说金人攻势极猛,辽国五京已经丢了大半,天祚帝逃入深山,辽国军败如山倒,看样子,撑不过今年秋冬了。”
赵老黑也点头:“漕船上的水手也说,辽地难民一批批往南边逃,拖家带口,哭喊声震天,都说金人兵锋极盛,所向披靡,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苏烈语气冷峻:“我镖局探子传回消息,金兵将领已经多次率军近宋辽边境,登高南望,窥探我边关部署,丝毫不加掩饰。其意不善,显而易见。”
吕砚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诸位所言不虚。辽国灭亡,只在朝夕。辽一灭,金兵下一个目标,便是我大宋。快则今年冬,慢则明年春,金兵必定大举南下。”
一语落下,渡口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三人虽早有预感,可从吕砚口中如此明确说出,依旧心头一沉。
周敬山面色发白:“真的会打过来?朝廷二十万大军尚且打不过辽国残兵,若是对上金兵……”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
赵老黑握紧拳头,粗声道:“真打起来,汴河必定断航,漕帮几千兄弟,还有家眷老小,可怎么活?”
苏烈目光坚定:“我镖局兄弟愿听公子调遣,只是金兵势大,仅凭我等江湖力量,杯水车薪。”
吕砚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语气沉稳有力:
“金兵虽强,却并非不可抵挡。真定、中山、河间三镇,乃是河北屏障,城池坚固,将士用命,只要粮草充足、人心不散,足以坚守数年。
我等今所做之事,不是与金兵野战,而是守住粮道、护住百姓、留存火种。”
他随即说出新一轮部署:
“第一,周掌柜即刻调集所有粮商力量,在京东路、京东西路大量收购存粮,不计价格,只论数量,全部秘密运往河北三镇秘仓。三镇存粮越多,坚守越久,汴梁便越安全。”
“第二,赵把头安排可靠漕船,在汴河、黄河、惠民河沿岸预备船只,一旦金兵南下、京城危急,即刻在渡口接应,护送愿意撤离的百姓与吕氏族人,走水路南下淮南。”
“第三,苏总镖头挑选精锐镖师,组成一支精护卫队,平分散打探消息,战时负责护卫家眷、护送粮草、传递紧急军情。”
“第四,从今起,所有物资转运、消息传递,一律改用暗语,单线联络,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者,不但自身丧命,还会连累全家老小。”
四条指令,清晰明确,环环相扣。
三人听得神情肃穆,齐齐躬身:“我等谨遵公子吩咐,万死不辞。”
吕砚微微颔首:“诸位不必轻言死字。我等所求,乃是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保全家人、保全一方百姓。只要同心协力,必有生路。”
又密议半个时辰,将细节一一敲定,三人才各自悄然离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待众人走后,青竹才从树后走出,低声道:“公子,这三方势力如今都对公子死心塌地,咱们的人手与物资,已经足以在乱世自保。只是……老爷身在朝中,脱身不易,万一金兵围城,可如何是好?”
吕砚望着远方天际,淡淡道:“父亲不会等到围城之时。金兵南下消息一确认,我便会以‘护送家眷、转运粮草’为名,劝父亲辞官离京。蔡党巴不得父亲离开,官家也未必强留。此事,不难。”
青竹放下心来:“公子想得周全。”
吕砚却并未放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靖康之难的爆发,远比想象中更加突然、更加惨烈。金兵两路南下,势如破竹,宋军望风而降,汴梁城破之快,连城中君臣都来不及反应。
他必须抢在所有变故之前,把每一步都踩实。
当傍晚,吕砚返回国子监。
刚入斋舍,便见赵鼎臣、曹恒二人面色凝重,坐在他的席位旁等候。
“守之兄,你可回来了。”赵鼎臣连忙起身,“今监中传来消息,辽国遣使入京,哀求朝廷出兵救援,言辞凄切,说‘辽亡则宋无屏障,金必南下’,可朝堂之上,竟无一人肯出面应许。”
曹恒怒道:“蔡相公、童太尉还说辽国是‘垂死残虏’,不必理会,甚至想趁机与金人瓜分辽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吕砚落座,平静道:“他们不是痴,是贪。贪图燕云虚名,贪图一时苟安,却不知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那朝廷真的不救?”赵鼎臣追问。
“不会救。”吕砚摇头,“官家不肯背负毁约之名,蔡、童二人只想坐收渔利。大宋,终究要为这份短视,付出亡国的代价。”
声音虽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一旁角落,温守义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眼神变幻不定。他早已通过梁师成得知北方局势凶险,今再听吕砚一语道破天机,心中对这位少年的忌惮与敬佩,又深了几分。
蔡修则趴在桌上,对国事漠不关心,只在心中盘算如何再次报复吕砚,却苦于找不到任何机会。
苏直讲随后走入讲堂,今他没有讲授经义,而是取来一幅《天下边防图》,挂在壁上,指着北方幽燕一带,长叹道:
“关山万里,屏障一失,则中原无险可守。古人云,唇亡则齿寒,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满斋生员,尽皆默然。
不少人已然明白,吕砚与先生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太平子,真的不多了。
夜色降临,吕府书房灯火长明。
吕颐浩手中拿着一封来自河北的密报,面色沉凝:“金兵已攻下辽中京,天祚帝逃往夹山,辽国主力尽溃。金人将帅已经在军中商议,‘宋可取而代之’,狼子野心,毫不掩饰。”
吕砚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黄河一线划过:“金兵若南下,必定分东西两路。西路攻河东,取太原;东路攻河北,直取燕京,而后渡黄河,围汴梁。我军防线薄弱之处,在滑州、澶州一带,此处黄河河面较窄,极易渡河。”
吕颐浩点头:“我已借着整顿河防的名义,暗中调拨粮草、加固滑州城池,只是兵力不足,朝廷又不肯派兵驻守,终究独木难支。”
吕砚沉声道:“兵力不足,便以民心补之。父亲可上奏,请求招募河防壮丁、安抚流民、修缮堤坝,明为河工,实为守城预备。此事既合情理,蔡党也找不到理由阻拦。”
吕颐浩眼中一亮:“好计!我明便上奏疏。以河防为名,行备战之实,既不违逆上意,又能暗中布防。”
父子二人又就黄河防线、壮丁招募、流民安置等事宜,细细商议至深夜。
窗外月光皎洁,洒入院中,树影婆娑。
汴梁城内,樊楼依旧灯火璀璨,丝竹不绝,权贵们依旧在醉生梦死,仿佛北方的烽火与己无关。
而吕府之内,一老一少,却在灯下,为这座即将倾覆的都城,为天下苍生,为吕氏一族,默默织就一张守护之网。
吕砚回到守拙轩,独坐灯下,提笔写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不是将帅,不能领兵上阵;
不是宰相,不能扭转朝纲。
可他能以一己之力,串联民间力量,储备乱世生机,护住身边至亲,在黑暗来临之前,点亮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夜渐深,风渐静。
北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汴梁的春夜依旧温柔,
可山河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
少年心志,坚如磐石。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都将一步不退,守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