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三月十四。
一连几晴好,汴梁的春色便越发浓了。御街两旁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便落得满街红屑,恰如唐人诗中所写:“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词句本是闺阁闲情,放在此刻汴梁,却莫名透出一种盛极而衰的预兆。
吕砚依旧是天不亮起身,与弟弟吕洵一同给母亲请安,用过早膳便往国子监去。一路之上,市井喧闹,车马如龙,酒楼茶坊的幌子随风飘动,一派承平景象。可街面上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东南流民,缩在墙角乞讨,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
吕砚目光淡淡扫过,心中却越发沉重。
流民入京,已是乱象先兆。只是满京城朱门权贵、高官勋贵,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刻意遮掩,谁也不愿触怒官家,不愿得罪朱勔与蔡京一党。
到了国子监,今气氛与往又有不同。
刚进泮池,便见不少生员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或惊或愤,或惧或叹。赵鼎臣一见到吕砚,便快步走来,将他拉到僻静处,面色凝重道:
“守之兄,出大事了。”
吕砚心中一动:“何事?”
“听闻东南传来密信,苏州、杭州一带,因花石纲扰民过甚,已经有民户聚众反抗,了朱勔手下差役,官府派兵弹压,已经了不少人。”赵鼎臣声音压得极低,“消息被蔡党压着,不让传入京城,这是我家中冒险遣人快马送来的私信。”
吕砚眉头微蹙。
历史的车轮,果然在一点点碾过来。
方腊起义还未全面爆发,可星星之火,已然点燃。东南半壁江山,早已被花石纲折腾得民穷财尽,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了造反,再无活路。
“消息当真?”吕砚沉声问。
“千真万确。”赵鼎臣满脸愤懑,“朱勔在东南‘结怨于四海,荼毒于生民’,官家却视若心腹,蔡相公更是一味包庇,长此以往,大宋江山,危在旦夕!”
一旁曹恒也凑了过来,粗声粗气道:“依我说,就该集结台谏官,联名上奏,弹劾朱勔,罢免花石纲!”
吕砚轻轻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二人同时看向他。
吕砚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缓缓道:“二位兄,你们只知义愤,却不知朝局深浅。花石纲是官家亲自下旨兴办,朱勔是官家亲点之人,蔡京、王黼又在一旁极力逢迎。你们此刻上奏,不是弹劾朱勔,是指责官家用人不明、奢糜误国。”
“轻则罢官贬谪,重则抄家灭族。非但于事无补,反而白白断送身家性命,连家族都要受牵连。”
赵鼎臣脸色一白,默然不语。
他出身清流,祖父以直谏闻名,可他也清楚,如今的徽宗,早已不是早年那个肯纳谏的君主,如今朝堂,早已是奸佞当道,忠言逆耳,直谏就是送死。
曹恒也握紧拳头,满脸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东南百姓受苦,看着大宋江山败坏?”
吕砚望着泮池春水,轻声道:
“世事如棋,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此刻不是硬拼之时。隐忍、蓄力、静观其变,等到真正变局来临之,才有出手的机会。”
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不能告诉他们,几年之后,东南会爆发席卷半壁江山的大起义,更不能说,金兵会南下破城。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赵鼎臣长叹一声:“守之兄老成持重,所言极是。是我等太心急了。”
三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入斋舍听课。
这一的课业,吕砚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是东南流民,都是那些被到绝境的百姓。他穿越而来,并非铁石心肠,可他也清楚,以自己如今十四岁的年纪,以吕氏目前的处境,本无力改变大局。
能做的,只有自保,只有布局,只有在风暴真正到来之前,让自己、让家人、让更多无辜之人,多一分生机。
正午散学,吕砚刚出国子监,便见府中管家亲自驾车等候。
“公子,老爷吩咐,今不必等晚些时候,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吕砚心中一凛。
能让父亲如此急切,必定与东南之事有关。
他不再多问,登车回府。
一路疾驰,回到吕府,径直来到外书房。
吕颐浩正端坐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信纸泛黄,字迹潦草,显然是经过长途奔波、暗中传递而来。信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气与霉味,一看便是从东南千里迢迢送来的密函。
“父亲。”吕砚躬身行礼。
吕颐浩抬眸,将手中书信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我在杭州的旧部,冒着头的危险,快马送来的家书。”
吕砚上前,双手接过书信,展开细看。
信上内容,与赵鼎臣所说大致相同,却更为详尽:朱勔在苏州设“应奉局”,凡民间有一花一木、一石一景稍合其意,便直入民家,拆墙毁屋,强行取走;百姓稍敢反抗,便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轻则杖责,重则处死;中产之家纷纷破产,贫者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民间已有“朱勔,罢花石纲”的歌谣流传,聚众反抗之事,已不止一起,官府弹压越狠,民怨越烈。
信末一句,触目惊心:
“东南之地,已如沸油,只待星火,便成燎原。”
吕砚越看,心越是往下沉。
短短数字,道尽东南危局。
“看完了?”吕颐浩声音低沉。
“是。”吕砚将书信放回案上,垂手而立。
“你有何感想?”吕颐浩问。
这一次,不是考较机变,不是考较权谋,而是考较心性,考较格局,考较一个未来吕氏掌舵人,对天下苍生、对国家治乱的看法。
吕砚沉默片刻,抬头迎上父亲目光,缓缓开口:
“孩儿以为,天下治乱,在民心不在甲兵,在吏治不在奢糜。《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如今花石纲一行,逆天下民心,坏东南吏治,朱勔之流借势盘剥,蔡京一党包庇纵容,官民反,已是定局。”
吕颐浩微微颔首:“继续说。”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吕砚声音平静却坚定,“如今东南百姓,已无生路,反抗是死,不反抗亦是死。一旦有人振臂一呼,必然云集响应,其势不可挡。”
“朝廷若再不罢花石纲,清奸佞,安民生,不出三年,东南必不复为朝廷所有。”
吕颐浩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有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看得很透。”他缓缓道,“比朝中许多三公九卿,看得都透。”
“可越是看得透,越是无力。”
“官家一心丰亨豫大,一心修艮岳,一心搜罗奇花异石,蔡京以奢糜媚上,童贯以开边邀功,满朝文武,缄口不言。我便是想上奏,想谏言,又能如何?”
“一言不合,便是罢官夺职,吕氏倾覆,到时候,连这点居中制衡、暗中保全的力量,都没了。”
吕砚低声道:“父亲隐忍,并非怯懦,乃是为了存身,为了存家,亦是为了后,能有挽救残局的余地。”
吕颐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今便急着叫你回来?”
吕砚摇头。
“因为这封家书,不止我一人收到。”吕颐浩声音压得更低,“蔡京、童贯、梁师成,人人都有东南密报。他们不是不知乱象,而是本不在乎。”
“蔡京在乎的,是东南漕运钱粮,是朱勔给他的孝敬;”
“童贯在乎的,是西北军功,是联金灭辽,东南乱不乱,与他无关;”
“梁师成在乎的,是宫中权势,是台谏话语权,百姓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
吕砚心中一片冰凉。
最可怕的,不是乱象已生,而是掌权者明知乱象将生,却依旧漠不关心,依旧只顾私利。
“那我吕氏,当如何自处?”吕砚问。
吕颐浩指尖轻点案上那八个大字——审势惜身,存家报国。
“第一,立刻派人前往东南,将我吕氏在苏州、杭州的田产、铺面、产业,能变卖的尽数变卖,能转移的尽数转移,不可留恋一钱一物。”
“第二,暗中收拢、资助东南流民,择其忠厚可靠者,收入府中,或充仆役,或入庄田,既积阴德,也为后留一条眼线、一条退路。”
“第三,对外依旧缄口不言,绝不参与任何弹劾花石纲、弹劾朱勔的举动,不激怒蔡党,不引火烧身。”
“第四,你在国子监,依旧藏拙守中,不可流露半分对东南之事的愤懑,以免被人抓住把柄,牵连家族。”
四条安排,环环相扣,全是务实自保、暗中布局之举。
既不助纣为虐,也不螳臂当车。
这便是东莱吕氏的生存之道。
吕砚躬身:“孩儿谨记父亲安排,一言一行,绝不有失。”
吕颐浩看着他,忽然语气缓和几分:“你今年十四,便已有这般心性见识,为父很是放心。只是你要记住,身在乱世,心可以怀仁,手必须够稳,眼必须够狠。”
“对奸佞狠,对乱象狠,对危险狠,才能对家人仁,对无辜者仁。”
“后,这一大家子,这百年吕氏,终究要交到你手上。”
一句话,沉甸甸落在吕砚心上。
他躬身一礼,声音郑重:“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期望,绝不辜负吕氏列祖列宗。”
父子二人又密议半个时辰,从东南产业转移,到流民安置,再到朝中各方反应,一一细化,不留疏漏。
直到头偏西,吕砚才退出书房。
回到守拙轩,弟弟吕洵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胡乱吹奏,不成曲调,却一脸认真。
见到吕砚,吕洵立刻放下笛子,跑过来:“兄长,你回来了!今怎么这么早?”
吕砚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脸庞,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今府中有事,便提早回来了。洵儿这是在学吹笛?”
“嗯,先生说,礼乐修身,我想学会了,吹给兄长和父母听。”吕洵笑得一脸灿烂。
吕砚心中轻叹。
他多希望,弟弟能永远这般纯真,不必面对朝堂倾轧,不必面对乱世烽烟,不必知道东南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可他也清楚,这份安宁,维持不了几年。
“兄长陪你练。”吕砚笑着坐下。
兄弟二人坐在廊下,一个教,一个学,笛声断断续续,落在春风里,落在夕阳下,一时竟忘却了朝局凶险,忘却了东南烽火。
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同桌用饭。
曹氏见父子二人神色都略有些沉重,却也不多问,只是不断给两个儿子夹菜,柔声叮嘱多吃一些。
吕颐浩偶尔开口,也只问吕洵的功课,问府中琐事,绝口不提朝政,不提东南。
饭桌上一派温馨和睦,仿佛外面的风雨乱象,都与这座深宅大院无关。
这便是吕氏的常——外间刀山火海,门内岁月静好。
用罢晚膳,吕砚回到书房,点起油灯,铺开纸张,却没有读书,只是静坐沉思。
他想起范仲淹那句千古名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刻的他,虽无官职,无权无势,却也体会到了那份无力的忧思。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兼济天下,可他也做不到完全漠视苍生。
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多救一人,是一人;多布一子,是一子。
就在这时,青竹轻步进来,低声禀道:“公子,老爷派人送来几卷书,说是让公子今夜细读,明还要考较。”
吕砚起身接过。
书卷并不新,有些泛黄,分别是《贞观政要》、《通典·食货志》、《资治通鉴·黄巾之乱篇》。
一看便知,父亲用意深远。
贞观之治,是治世典范;
食货志,讲钱粮民生本;
黄巾之乱,正是汉末民不聊生、官民反之鉴。
父亲这是在以史为鉴,教他治乱兴衰之道,教他民生本之理。
吕砚捧着书卷,坐于灯下,逐字逐句细读。
灯光摇曳,映着少年沉静的侧脸。
窗外夜色渐深,春风吹动花枝,沙沙作响。
汴梁城的另一边,蔡京府中,谋士正向蔡京禀报:
“相公,吕颐浩近暗中派人前往东南,似乎在变卖产业,收拢流民。”
蔡京把玩着手中一枚精致的太湖石,淡淡一笑:“吕颐浩倒是机灵,看出东南不稳,想提前抽身。也好,他抽身,正好方便我蔡家,彻底掌控江南钱粮。”
“不必管他,只要他不碍着咱们的事,便由他去。”
“是。”
童府之中,童贯正与心腹商议西北用兵之事,对于东南乱象,只淡淡一句“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便抛在脑后。
梁师成则在宫中,与内侍商议如何纵下次台谏官员任免,对东南流民,更是视而不见。
掌权者依旧醉生梦死,权谋者依旧勾心斗角。
无人在意,东南之火,已在燎原边缘。
无人在意,那个东莱吕氏十四岁的少年,正在灯下苦读史书,以史为鉴,默默布局。
一夜无眠,吕砚将三卷书细细读完,心中对治乱兴衰、钱粮民生、民心向背,又多了几分透彻理解。
次清晨,天光大亮。
吕砚依旧准时起身,与弟弟一同请安,一同用膳,依旧往国子监而去。
仿佛昨那封惊心动魄的东南家书,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眼底深处,比往更多了几分沉稳,更多了几分坚定。
泮池春暖,书声琅琅。
少年依旧是那个温润谦和、藏拙守中的国子监生员。
可他的心,早已越过汴梁朱门,望向风雨飘摇的东南半壁,望向不远将来的乱世烽烟。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吕砚在心中默念这句诗。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济沧海、挽狂澜,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为了吕氏而活,不再只是为了家人而活。
他要在这即将倾覆的世道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既存家、亦报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