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三月二十一。
一场险些倾覆吕氏的伪诗风波,一夜之间便在京城悄然落声。官家圣旨既出,斥责蔡京治家不严、罚俸一年,将蔡修逐出国子监、闭门思过,此事便算是定了调子。宫内不再追究,台谏不便多言,市井之间虽还有零星议论,却也不敢再公然传抄那些犯忌讳的诗句。
汴梁城,又恢复了往那副粉饰太平的模样。
吕砚依旧按时辰入国子监读书,仿佛前几那场生死一线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是国子监内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
泮池岸边,往总爱围拢着议论是非、品评诗文的生员,今见了吕砚,大多恭敬行礼,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少了几分看热闹的轻佻。有人敬他诗文风骨,有人服他临危不乱,也有人忌惮他背后有吕颐浩稳立朝堂、又能在官家面前全身而退,不敢再轻易招惹。
蔡修被逐,童彪没了牵头挑事之人,整闷在斋舍里,要么睡觉,要么胡乱涂鸦,看见吕砚便扭头避开,气焰收敛了十之八九。温守义依旧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眼神更深更沉,却再没有主动上前试探或挑衅过半句。
赵鼎臣与曹恒一早就等在斋外,见吕砚走来,连忙迎上。
“守之兄,你可算来了。昨得知蔡修被逐,监中人人拍手称快,都说恶有恶报,大快人心。”赵鼎臣语气轻快,连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曹恒更是爽朗笑道:“以后国子监里,总算清净了,再也没人成天想着找茬生事。”
吕砚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和,并未有丝毫得意:“风波暂歇,并非争斗得胜,只是侥幸避祸而已。往后在监中,你我更要低调收敛,潜心课业,莫要再引火烧身。”
他心里清楚,蔡家受此羞辱,绝不会善罢甘休。今之退,只是暂时蛰伏,他必定会以更阴狠、更隐蔽的方式卷土重来。
国子监的清净,不过是表象。
苏直讲随后到来,登上讲堂,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生员,最终在吕砚身上稍作停留,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赞许与宽慰。
今讲《论语·卫灵公》,讲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一句,苏直讲有意无意地提高声音:
“君子立身,不在口舌之争,不在一时锋芒。遇谤不辩,遇难不惊,坚守本心,行稳致远,方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满斋寂然,人人都听得出,先生这话,正是说给吕砚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吕砚端坐如常,执笔默记,心下了然。
经此一役,他在国子监,不再只是一个家世尚可、文采出众的世家子弟,而成了众人心目中“有风骨、有定力、有靠山”的人物。声望悄然树立,可随之而来的,也是更重的关注、更深的提防。
课间,几个平里中立观望的世家子弟,也主动上前与吕砚见礼搭话,言语间多有亲近之意。吕砚一一从容应对,不疏远、不过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得罪人,也不结党自固。
他知道,在如今的国子监,不站队,就是最好的站位。
正午散学,吕砚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回府。
刚进府门,便见管家面带喜色上前:“公子,大喜!老爷方才从宫中回来,说官家念及咱们府中一向安分忠谨,又将漕运、将作监两处人事交割妥当,今特意下旨,升老爷为户部侍郎兼同知枢密院事,实权更重几分!”
吕砚脚步一顿,随即淡淡一笑。
官家这一手,既是安抚,也是制衡。
升吕颐浩的官,以示信任,弥补此前风波中的委屈;同时,也是借吕氏之力,平衡蔡京、童贯在朝中的权势,不让任何一家独大。
帝王权术,向来如此。
“知道了。”吕砚平静点头,“父亲在书房吗?”
“在,老爷正等着公子呢。”
吕砚径直来到外书房。
吕颐浩正端坐案后,翻阅新到手的官员任免文书,面色沉静,并无丝毫升迁的喜悦。见儿子进来,他抬手示意关门,待房门紧闭,才开口道:
“官升一级,担子重十分。从今往后,我在户部与枢密院两头牵扯,军费、粮饷、漕运、仓储,事事都要经手,也事事都被蔡、童二人盯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吕砚躬身道:“父亲身居要职,更需谨慎。孩儿在监中,也会更加收敛,绝不给父亲添半点麻烦。”
“你能这般想,为父很放心。”吕颐浩放下文书,语气转而凝重,“今叫你回来,不止是为了升迁一事,更要紧的,是东南又有密信送到。”
他伸手取过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函,递给吕砚:“你自己看。”
吕砚拆开细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信中所言,比此前更为危急:
方腊在睦州青溪县,已暗中聚集教众数万,打造兵器,囤积粮草,约定期,准备举旗造反;
东南各州官吏,多为朱勔与蔡京党羽,横征暴敛,变本加厉,百姓被得卖妻鬻子,怨声载道,只待方腊一声号令,便会群起响应;
更有甚者,两浙路不少地方厢军,士气低落,装备破旧,将领贪腐成性,本毫无战力,一旦民变四起,本无力弹压。
信末一句,触目惊心:
“东南半壁,土崩之势已成,旦夕之间,便有烽火燎原。”
吕砚将密函放回案上,声音低沉:“父亲,方腊起事,已近在眼前。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定举旗。”
吕颐浩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飘落的花瓣,语气苍凉:
“朕……官家眼里只有艮岳、只有花石、只有燕云功业,蔡京眼里只有权势财货,童贯眼里只有军功封王。满朝文武,醉生梦死,竟无一人肯正视东南危局。”
“等到烽火燃起,再想补救,为时已晚矣。”
吕砚走到父亲身侧,轻声道:“事已至此,忧叹无用。咱们能做的,依旧是加快布局,转移钱粮,收拢流民,加固庄院,为后大乱之时,多留几分生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吕砚顿了顿,目光坚定,“父亲如今手握户部钱粮,后朝廷派兵镇压方腊,必定军费浩大。咱们可以在调度粮饷之时,暗中做手脚,克扣蔡党私囊,补给真正作战的将士,既不违逆圣旨,也能稍稍减轻百姓负担,延缓局势崩坏。”
吕颐浩猛地回头,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
“好!好一个‘不违逆、暗调剂’!你年纪轻轻,竟已懂得如此圆融务实的手段。既保全自身,又暗存社稷,难得,难得。”
他拍了拍吕砚的肩:“有你在,后吕氏即便遭遇再大风浪,也能撑得下去。”
父子二人又在书房密议半个时辰,从粮饷调度路线,到东南暗线布置,再到京城内外防备,一一细化,不留任何疏漏。
直到头偏西,吕砚才退出书房。
回到守拙轩,吕洵正带着两个小仆在院中放风筝,纸鸢飞得极高,孩童笑声清脆,无忧无虑,与书房中的沉重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见到兄长,吕洵立刻丢下风筝,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兄长,你看,我的风筝飞得好高!以后我要放得比艮岳还高!”
吕砚看着弟弟灿烂的笑脸,心中一软,蹲下身替他理好衣襟:“好,以后洵儿想放多高,就放多高。”
他忽然想起李白那句: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孩童眼里,世界只有风筝、糖糕、诗文与欢笑,没有权谋,没有构陷,没有烽火,没有流离。
可这份纯真,还能维持多久?
吕砚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变强,必须在风雨真正倾覆而来之前,为弟弟、为母亲、为整个家族,撑起一片可以安身立足的天地。
晚膳时分,一家四口同桌而食。
曹氏见父子二人神色舒缓,不再连紧绷,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不断给二人夹菜,叮嘱多吃一些。
吕颐浩难得开口说笑,问起吕洵的功课,又夸吕砚在国子监沉稳懂事,饭桌上一派温馨和睦,全然不像一个身处末世漩涡中心的世家。
吕砚默默吃饭,听着家人笑语,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奸佞何等猖狂,无论烽火何等燎原,
他都要守住这一方小院的安宁,守住这一家人的笑颜。
夜色降临,汴梁城灯火次第亮起。
樊楼之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权贵富商推杯换盏,笑语喧天,仿佛天下永远太平,江山万年无恙。
蔡府深处,蔡京独坐密室,面色阴鸷,听着手下汇报东南动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笑意:
“乱,越好。东南越乱,朝廷越要倚重老夫,童贯越要掌兵,老夫越能从中渔利。”
“至于吕颐浩与吕砚那对父子……且让他们再得意几。”
“等东南战火一起,老夫有的是机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童府之内,童贯正与心腹将领绘制北伐地图,意气风发,对东南乱象,只淡淡一句“癣疥之疾,不足挂齿”,一心只想着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封王拜相。
而吕府之内,灯火安静。
吕砚独坐灯下,翻开《资治通鉴·黄巢之乱篇》,一行行细读,一字字铭记。
窗外春风微凉,虫声初起。
少年身影沉静,目光锐利。
他知道,国子监的风波只是小试,伪诗构陷只是小劫。
真正的滔天巨浪,正在东南千里之外,汹涌酝酿。
方腊举旗之,便是天下大乱之始。
到那时,汴梁不再安稳,世家不再体面,君臣不再安宁。
而他,东莱吕氏十四岁的少年,
将以书生之身,入局乱世,
周旋于权臣悍将之间,
奔波于流民烽火之中,
走出一条既存家、亦报国的艰难长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灯光摇曳,少年心志,坚如磐石。
汴梁的春夜依旧温柔,
可乱世的大幕,已在无声之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