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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政和七年,三月十八。

连晴和,汴梁春色已到浓时。国子监旧例,每逢春和景明,便由直讲牵头,召集生员行泮池文会,或诗或赋,或经或论,一来切磋文采,二来也显国子监文风之盛。

消息一早便传遍各斋,生员们个个摩拳擦掌,有心在文会上一展才学,博一个声名,也给家中长辈长脸。

吕砚晨起依旧先给母亲请安,与吕洵一同用过早膳。曹氏见他今要参加文会,特意取来一件半旧的青绸襕衫,柔声道:“这件颜色素净,既不失体面,也不张扬,你穿去正好。”

吕砚换上,身形愈发清挺,眉目温雅,确是一派读书人气度。

“多谢母亲。”

“文会之上,尽力即可,不必与人争强。”曹氏叮嘱,“和气为重,名声为轻。”

“儿子省得。”

吕洵在一旁羡慕道:“兄长今要作诗了,回头一定要念给我听。”

吕砚笑应:“好。”

乘轿抵达国子监时,泮池四周已布置妥当。岸边设了几案,铺了纸笔,柳荫下摆了坐席,茶果齐备。数十名生员齐聚池边,衣冠济济,笑语隐隐,一派风雅气象。

春风拂柳,波光粼粼,恰是作诗的好时节。有人已脱口吟道:

“草长莺飞三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吕砚刚入人群,赵鼎臣与曹恒便迎了上来。

“守之兄,今文会,以‘春’为题,兼可咏史言志,你可有佳作?”赵鼎臣兴致颇高。

曹恒则挠头:“作诗我最是头疼,等会儿只能胡乱凑几句,莫要被先生骂便好。”

吕砚笑道:“文会本是切磋,不必强求,尽兴而已。”

三人正说话,蔡修与童彪、温守义等人也联袂而来。蔡修今衣着格外光鲜,腰间玉佩叮当,神情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

他远远望见吕砚,便扬声笑道:“守之兄,今文会,可要一较高下?听闻东莱吕氏家学深厚,守之兄才名早著,我等可要好好领教。”

摆明了要当众试探、甚至打压吕砚。

童彪跟着起哄:“吕守之,你若是拔了头筹,我请你去樊楼吃酒!”

温守义依旧阴恻恻立在一旁,笑而不语,目光在吕砚身上来回打转。

周围生员闻声,目光齐刷刷聚来,有人好奇,有人看热闹,有人则等着看吕砚如何应对。

吕砚神色从容,拱手淡淡道:“蔡兄过誉。砚才疏学浅,不过随众应和,不敢言高。诸位兄各有才情,今必是佳作纷呈,我只愿饱览便是。”

不卑不亢,不接挑衅,也不示弱,把“争高”的话头轻轻拨开。

蔡修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微恼,却也不便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守之兄太过谦虚了。”

不多时,苏直讲与另外两位先生一同到来,文会正式开始。

众人或临池而坐,或柳下构思,一时间只见笔墨摩挲,不闻人声喧哗。

题目一曰咏春,一曰感史,可任选一题,也可两题皆作。

曹恒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一句;赵鼎臣才思敏捷,不多时已有草稿;蔡修则故作从容,实则暗中催促随从磨墨铺纸,一心要夺魁首。

吕砚选了感史一题,立在案前,略一凝神,提笔落纸。

他没有写太平盛世,也不吟风花雪月,而是取历代兴亡为意,落笔沉稳,意境沉郁。

片刻诗成,他便搁笔退到一旁,不再多言,依旧是一副不争先、不显露的姿态。

又过半个时辰,众人陆续交卷。苏直讲与诸位先生逐一审阅,不时点头或皱眉。

蔡修的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极尽铺陈,写尽汴梁春色、盛世繁华,句句都在迎合“丰亨豫大”的调子,一看便是刻意媚上。

童彪的诗粗鄙直白,毫无文采,只勉强凑够字数,引得众人暗笑。

温守义的诗则阴柔晦涩,语意含糊,看似写景,实则句句藏机,让人捉摸不透。

赵鼎臣的诗清新刚健,既有春色,又暗含忧世之心,颇得苏直讲青睐。

轮到吕砚诗作呈上,苏直讲展开一看,眼神骤然一凝,缓缓读出声来:

“汴水东流夜奔,繁华眼底是乾坤。

春风不解兴亡事,犹自吹花入禁门。”

声音落下,泮池四周瞬间一静。

诗句字面写春,实则怀古伤今,暗讽汴梁繁华之下,藏着兴亡之兆,春风无知,依旧吹入深宫,而居上位者沉迷享乐,浑然不觉危机将至。

不直白讥刺,却风骨凛然,意在言外,格调远在众人之上。

苏直讲抚案叹道:“意在言外,寄慨遥深,有唐人风致,更有史家眼光。佳作,佳作啊!”

另外两位先生也连连点头:“吕生此诗,不尚浮华,心存治乱,远超同辈。”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吕砚身上。有敬佩,有惊艳,也有嫉妒与阴狠。

蔡修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费尽心思写就的华丽诗篇,本以为稳夺第一,却被吕砚这二十八字轻松压过,风头尽失,颜面扫地。

童彪愣头愣脑道:“这诗听着倒是顺口,就是不太懂……”

温守义眼底闪过一丝忌惮,看向吕砚的眼神越发深沉。

赵鼎臣低声对曹恒道:“守之兄大才,不露则已,一露惊人。此诗一出,谁与争锋。”

曹恒点头:“兄长厉害!”

吕砚连忙起身躬身:“先生过誉,学生只是随口感怀,信笔涂鸦,不敢当佳作之称。”

依旧谦逊,不骄不躁。

苏直讲却摇头:“不必过谦。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你心存忧患,眼界不凡,将来必是国之有用之才。”

当下便判定,吕砚此诗,列为第一。

文会散去,众人纷纷上前向吕砚道贺,一时间他倒成了泮池中心。

吕砚一一从容应对,态度谦和,不骄不矜,越发赢得众人好感。

蔡修强压怒火,上前皮笑肉不笑:“守之兄高才,蔡某自愧不如。改定当登门请教。”

“蔡兄客气。”吕砚淡淡回礼。

蔡修不再多言,带着童彪等人愤然离去。走至僻静处,童彪才怒道:“这吕守之也太不给面子了,分明是故意压我们一头!”

蔡修阴声道:“他不过是卖弄才情,故作清高。此诗看似怀古,实则暗讽朝政,讥讽官家沉迷宫苑。我若将此意添油加醋,上报祖父,他吕砚便是死罪一条!”

温守义在旁淡淡开口:“蔡兄慎言。此诗通篇无一字讥刺圣上,全是‘感史’,旁人难以罗织罪名。贸然上报,反而显得我等小肚鸡肠,容不下人。”

蔡修咬牙:“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温守义阴笑,“咱们不动诗,只动‘人’。他吕砚近与赵鼎臣、曹恒往来过密,又暗中出城设粥棚,收拢流民,这些事,咱们大可慢慢做文章。”

蔡修眼睛一亮:“还是温兄高明。咱们走着瞧,总有让他吃瘪的时候。”

三人计议已定,冷笑离去。

这一切,吕砚虽未亲耳听见,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文会夺魁,固然扬名,却也必然招致蔡党更深的忌恨。他心中清楚,从今起,自己在国子监,在汴梁少年辈中,再也无法彻底低调隐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有些风骨,不能不立;有些志向,不能不显。

他与赵鼎臣、曹恒一同走出国子监,路上赵鼎臣仍在赞叹:“守之兄那句‘春风不解兴亡事,犹自吹花入禁门’,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吕砚轻声道:“不过一时感慨罢了。二位兄,今之后,蔡党必定对我更加忌惮,你二人与我走得近,也要多加小心,不可留下把柄。”

曹恒慨然道:“怕什么!我们行得正坐得端,难道还怕他们诬陷?”

赵鼎臣却更为清醒:“守之兄说得是。蔡党阴险,不择手段,我们后往来,不妨稍作收敛,暗中互通消息即可,免得被他们抓住口实。”

三人商议妥当,在街口分手。

吕砚登车回府,心中却在反复咀嚼自己那句诗。

春风不解兴亡事,犹自吹花入禁门。

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汴梁的春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绿了杨柳,吹开了繁花,却吹不醒沉迷享乐的君臣,吹不散渐浓重的亡国阴霾。

他忽然想起李商隐那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此刻的大宋,便是这落之前最后的绚烂,美得惊心,也危得惊心。

回到吕府,刚入大门,管家便上前低声道:“公子,老爷从城外庄上回来,带回了几个东南流民,说是有要紧事与公子说,正在书房等您。”

吕砚心头一紧。

流民之中,往往藏着东南最真实、最凶险的消息。

他快步来到书房。

吕颐浩端坐案后,身旁站着一个面色黝黑、衣衫破旧却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一看便是常年在乡间奔走之人。

“孩儿见过父亲。”

吕颐浩指了指那汉子:“此人姓陈,是杭州乡下里正,因不满朱勔盘剥,家破人亡,一路逃来京城。他有一桩大事,要亲口对你说。”

那陈姓汉子当即跪倒在地,哽咽道:“吕公子,小人冒死前来,是要告知公子,东南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如今民间,已有‘金绳绑绑缚,银索索系缚,花石纲儿害我’的歌谣。有个叫方腊的明教教主,已在暗中联络百姓,积蓄力量,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举旗造反,朱勔,罢花石纲!”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

吕砚与吕颐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方腊,终于出现了。

历史的脚步,已经近在眼前。

吕砚连忙扶起汉子:“陈兄请起,此事重大,你细细说来,不必惊慌。”

陈汉子擦了擦泪,将东南民情、方腊活动、百姓怨气,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越听,吕砚心中越是沉重。

东南之火,已不是星星点点,而是遍地柴,只待方腊一点,便会燎原千里,席卷半壁江山。

吕颐浩面色沉如寒铁:“看来,之前的判断,全都应验了。东南大乱,近在数月之间。”

他看向吕砚,语气郑重:

“从今起,你我父子,要加快布局。吕氏在江南的残存产业,尽数变卖;钱粮物资,分批运往淮南、荆襄一带存放,以备不时之需;家中子弟亲眷,分批暗中转移,不可全部困在汴梁这是非之地。”

“父亲深谋远虑。”吕砚点头。

“还有。”吕颐浩声音压得更低,“方腊起事,朝廷必定大军征讨。童贯必督军,借机掌控天下兵权。到时候,军费粮草,尽数出自户部,我肩上担子,会重到极致。你在国子监,更要谨言慎行,不可再出半点差错。”

“孩儿明白。”

吕砚躬身应下,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诗会上的锋芒,是少年风骨;

书房中的密谈,是生死存亡。

外有风雅文名,内有治乱格局。

他今年十四岁,一边是泮池春风、诗酒文章,一边是流民血泪、天下烽烟。

两种人生,一并压在他的肩上。

当晚,守拙轩内。

吕洵缠着兄长,非要听今文会的诗作。

吕砚便将那首咏史诗轻声念了一遍。

吕洵似懂非懂,却拍手道:“好听!兄长写得真好!”

吕砚看着弟弟天真的模样,心中轻叹。

他多希望,这孩子永远不必懂得诗中的兴亡之叹,永远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烽烟。

可现实,由不得人。

他点亮油灯,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另一行字: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少年虽微,心系山河。

前路虽险,绝不退缩。

泮池文会扬名,只是小试锋芒;

东南烽火将起,才是真正的考验。

蔡党的暗箭,童贯的兵权,蔡京的权谋,方腊的起义,金兵的铁骑……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东莱吕氏的少年,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准备迎接这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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