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挣扎着从厚重铅云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勉强照亮“鬼见愁”边缘嶙峋的轮廓。寒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浮雪,如同无数苍白冰冷的手指,试图抓住每一个移动的物体。
一行五人,如同雪地上几粒移动的黑点,在近乎垂直的山脊阴影中艰难跋涉。没有路,只有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冰壳,以及偶尔从岩缝中挣扎而出的、扭曲狰狞的枯木。阿弃走在最前,手中木杖每一次探出,都要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试探许久,确认下方不是松软的雪窝或隐藏的冰缝。他身后,姜攸宁推着那辆简陋的轮椅,轮子在松软的雪地上几乎无法转动,大半时候是靠着她和阿弃的蛮力,连拖带拽。萧衍坐在轮椅上,身体用绳索和厚厚的兽皮毯子紧紧绑缚固定,脸上覆盖着防寒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灰白。
陈伯和栓子、阿木跟在最后,三人互相搀扶,用姜攸宁临时削制的木棍支撑身体,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脸上糊满了雪沫,睫毛上挂着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这是他们离开那个废弃洞的第三天。按照姜攸宁规划的路线,他们需要沿着“鬼见愁”北部最险峻、也最荒无人迹的山脊线,以近乎直线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穿越这片死亡区域,进入北疆荒原。
没有时间寻找平缓的坡道,没有机会绕开陡峭的崖壁。他们必须翻越眼前这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刺向天空的孤峰——当地人称之为“鬼牙尖”。
“休息……一刻钟。”在翻越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坡,将轮椅和萧衍用绳索吊上来后,姜攸宁喘着粗气下令。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汗水浸湿的内衫紧贴着皮肤,被寒风一吹,瞬间带走大量热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灵泉水在快速消耗,身体的疲惫感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着意志。
阿弃立刻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解开腰间的水袋,递给姜攸宁。姜攸宁摆摆手,示意他先喝。她自己则走到轮椅边,掀开萧衍脸上的面罩一角。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腿上的伤处,即使隔着厚厚的包扎和固定,也能想象出每一次颠簸带来的痛苦。
“还好?”姜攸宁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萧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同样疲惫不堪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抿紧了。
姜攸宁拿出水袋,给他喂了几口灵泉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萧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陈伯和栓子阿木瘫坐在雪地上,几乎连掏出水袋的力气都没有。栓子的腿伤在严寒和高强度跋涉下,又开始隐隐作痛,脸色发青。阿木的脚趾可能已经冻伤,走路姿势有些别扭。
姜攸宁默默走到他们身边,检查了一下栓子的腿,重新紧了紧绷带,又给阿木的鞋子内塞了些燥的枯草保温。然后,她拿出最后几块高能巧克力(伪装成黑色的、坚硬的“糖块”),分给每人一小块。
“吃下去。补充体力。”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巧克力浓烈的甜腻和可可的微苦在口中化开,伴随着灵泉水,迅速转化成支撑身体的热量。众人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人色。
休息的时间短暂得如同错觉。姜攸宁看着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众人的状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翻过“鬼牙尖”,后面还有至少两座类似的山峰,才能到达相对平缓的荒原边缘。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四到五天。而这四到五天,每一刻都可能发生意外——失温、坠崖、遭遇雪崩,或者……被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发现。
“走。”她率先站起身,重新握住了冰冷的轮椅推手。
队伍再次在呼啸的寒风中,开始了艰难的蠕动。
“鬼牙尖”的顶峰,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不过数丈方圆的平台。狂风在这里变得肆无忌惮,嘶吼着,仿佛要将一切站立的东西都掀下山崖。能见度极低,四周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
姜攸宁和阿弃合力,将轮椅死死固定在平台中央一块最巨大的岩石后。两人一左一右,用身体为萧衍挡住大部分狂风。陈伯三人则紧紧挤在一起,缩在岩石的凹陷处。
“不能再走了!”陈伯的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王爷!王妃!这风太大了!会把人刮下去的!”
确实,这种风速和能见度下强行翻越,无异于自。
姜攸宁看着天色,又看了看几乎被冻僵的众人,咬了咬牙:“就地休息!等风小些!”
她解下背上的行囊,快速从中翻出一块银灰色的、可折叠的应急保温毯(伪装成一种厚实的、反光的“油布”),抖开,与阿弃一起,将它紧紧撑在岩石上方和侧面,形成一个临时的小小遮蔽所,勉强挡住了最猛烈的风雪。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比起直接暴露在狂风中,已是好了太多。
众人挤在保温毯下,靠着岩石,分享着体温。姜攸宁再次拿出水袋,给每人分了一点灵泉水。水袋已经见底。她默默计算着,剩下的灵泉水和食物,如果天气不尽快好转,恐怕撑不到荒原边缘。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流逝。天色越来越暗,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大了。保温毯在狂风中剧烈抖动,发出令人心焦的噗噗声。
“王妃……我们……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栓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闭嘴!”阿弃低喝,但声音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姜攸宁没说话,只是透过保温毯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混沌一片的世界。她的右手,紧紧握着袖中那支冰冷的枪。左手,则扣着一枚震撼弹。如果……如果真的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衍,忽然极其轻微地“嘘”了一声。
姜攸宁和阿弃瞬间转头看向他。
萧衍微微抬手指向保温毯外,他们来时的方向,眉头紧锁,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尖锐,但姜攸宁凝神之下,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更像是……某种沉重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微声响?
很轻微,很遥远,但在狂风间歇的短暂空隙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沿着他们来时的山脊线,朝着“鬼牙尖”的方向快速接近!从声音判断,速度极快,动作利落,绝不是普通山民或迷路的旅人!
是废矿背后的势力?还是“影堂”、“听雪楼”的追兵?亦或是……被风雪困住、同样在寻找避风处的其他亡命徒?
无论哪种,对他们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胁!
姜攸宁和阿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冽机。他们现在的位置,如同瓮中之鳖,一旦被对方发现,在这绝顶之上,无路可逃!
“阿弃,带上王爷,陈伯,往那块巨岩后面转移,尽量隐藏!”姜攸宁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栓子,阿木,拿起你们的木棍,守在王爷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众人立刻行动。阿弃咬牙背起萧衍,陈伯和栓子阿木连滚爬爬地跟上,迅速转移到平台边缘另一块更为低矮、但底部有缝隙的巨岩后,用积雪和枯枝匆匆掩盖了痕迹。
姜攸宁则迅速收起保温毯,抹去他们刚才停留的大部分痕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们用来固定轮椅的那块最高大的岩石顶端,伏在积雪中,将自己伪装成岩石的一部分。手中的枪,稳稳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那踩雪声和金属摩擦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
姜攸宁屏住呼吸,冰冷的枪身紧贴着脸颊,狙击镜(同样经过伪装)的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白色。但她的听觉,已锁定了目标。
首先从风雪中冲出的,是三道迅捷如豹的黑影!皆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罩着灰白色的雪地伪装披风,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手中持着样式统一的、狭长锋利的弯刀。他们的动作协调一致,在陡峭湿滑的山脊上如履平地,显然训练有素,而且是专门为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行动而准备的!
不是“影堂”那种江湖手,也不是“听雪楼”那种带着江湖气的剑客。这风格,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某个隐秘组织培养的、专司山地追踪刺的特种部队!
三人冲到“鬼牙尖”平台边缘,没有丝毫停留,呈品字形散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平台。其中一人立刻发现了姜攸宁他们匆忙转移时未能完全掩盖的、轮椅拖拽的痕迹,以及岩石后那不易察觉的凹陷。
“这里有痕迹!刚离开不久!”那人低喝,声音被风雪切割得模糊,但姜攸宁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人立刻蹲下,仔细检查雪地上的痕迹,又抬头看向姜攸宁藏身的那块巨岩,以及更后方萧衍他们藏身的岩石,眼中寒光一闪。
“分头条!岩石后面!”
三人立刻分成两路,两人持刀,朝着萧衍他们藏身的巨岩包抄而去,另一人则警惕地朝着姜攸宁藏身的岩石缓缓近,弯刀斜指,步伐沉稳,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不能再等了!
就在那近的手踏入姜攸宁最佳射击范围的瞬间,她扣动了扳机。
“噗!”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喷出微弱的火光,撕裂风雪,精准地没入那手的眉心!
手身体一僵,眼中的惊愕尚未完全绽放,便已凝固,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顺着陡坡滚落下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另外两名扑向萧衍藏身处的手听到身后同伴倒地的闷响,骇然回头,正好看到同伴滚落的身影。他们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搜索,身形急退,背靠背,弯刀横在前,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平台,试图找出那致命的袭击来自何方。
然而,风雪和岩石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姜攸宁在开枪后,早已如同鬼魅般从岩石顶端滑下,换到了另一侧的阴影中,枪口再次锁定。
“噗!”
又是一声轻响。左侧那名手口爆开一朵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弯刀脱手,指着姜攸宁藏身的大致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跪倒在地。
最后一名手魂飞魄散!他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中招的!这是什么妖法?!
他再也不敢停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用嘴咬掉塞子,对着天空,用力一吹!
“咻——!”
一枚赤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冲天而起,即使在狂风暴雪中,也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在高空“啪”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醒目的、久久不散的红云!
他在呼叫援兵!
姜攸宁眼神一冷,毫不犹豫,第三颗射出!
手在吹响信号火箭的同时,已拼尽全力向旁边扑倒!擦着他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光,未能致命。他惨叫着,顺着陡峭的山坡,连滚带爬地向下逃去,转眼便没入了风雪之中。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两具迅速被雪花覆盖的尸体。
姜攸宁从藏身处走出,脸色冰寒。她走到那两具尸体旁,快速搜查了一遍。除了弯刀、一些淬毒的暗器、信号火箭,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衣服是普通黑衣,材质却异常坚韧保暖,针脚细密,绝非寻常货色。弯刀的形制也颇为古怪,刀身狭长微弯,带有血槽,柄部缠绕着防滑的细鳞皮,像是专门为了劈砍和刺设计的制式武器。
“军中制式”的感觉更强烈了,但又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支大印朝边军的装备风格。
是那个“废矿”背后的势力?还是另一股她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信号火箭已经发出,用不了多久,更多的追兵就会赶到!必须立刻离开!
“阿弃!带人出来!快走!”姜攸宁厉声喝道,同时快速收拾起自己的装备,又将那两具尸体踢下山崖,尽量抹去搏斗的痕迹。
阿弃背着萧衍,带着陈伯三人,从藏身处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惊魂未定。
“走哪边?”阿弃急问。来路肯定不能回了,前方是未知的险峰和绝壁。
姜攸宁目光如电,扫过平台四周。东面是万丈深渊,西面是他们来的方向,南面是尚未翻越的、更险峻的山峰,只有北面,虽然也是陡坡,但坡度相对稍缓,而且隐约能看到,陡坡下方似乎是一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沉沉的松林。
松林!意味着可能有遮挡,有燃料,也可能有暂时的藏身之处!
“下北坡!进林子!”姜攸宁当机立断,指向北面。
没有时间犹豫。阿弃一咬牙,用绳索将萧衍在自己背上绑得更紧,率先朝着那陡峭的北坡滑去。姜攸宁将轮椅(折叠后)背在身后,紧随其后。陈伯和栓子阿木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下坡比上坡更加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众人几乎是半滑半摔,在厚厚的积雪和的冰岩上挣扎前行。栓子又一次摔倒,腿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裤腿,他疼得脸色扭曲,却咬紧牙关,被阿木和陈伯拼命拉起,继续往下挪。
身后的“鬼牙尖”平台上,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呼喊,显然,援兵已经到了!
快!再快一点!
姜攸宁不断回头,用望远镜观察上方。已经能看到数道黑影出现在平台边缘,正朝着他们下坡的方向指指点点,随即,也开始顺着陡坡追了下来!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个!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距离在迅速拉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已经能听到后面追兵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呼喝!
“进林子!快!”姜攸宁嘶声吼道,回身,半跪在雪地中,举枪瞄准!
“砰!砰!砰!”
这一次,她没有再使用消音器。清脆的枪声在风雪呼啸的山谷中炸响,格外刺耳!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追兵应声倒地,滚下山坡。后面的追兵吓了一跳,速度明显一滞,纷纷寻找掩体,弯弓搭箭,或者也掏出了类似弩箭的武器,朝着姜攸宁的方向还击!
箭矢和弩箭“嗖嗖”射来,钉在姜攸宁身边的雪地和岩石上,溅起片片雪花。姜攸宁伏低身体,一边凭借岩石和地形快速移动,一边冷静地点射,每一枪都力求迟滞对方的追击。
借着这短暂的阻滞,阿弃背着萧衍,终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下方那片黑沉沉的松林边缘!陈伯三人也紧随其后,没入林中。
姜攸宁打完一个弹匣,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松林狂奔!身后,箭矢破空声紧追不舍,最近的一支,几乎擦着她的耳廓飞过!
就在她即将冲入松林的刹那,她左手向后一扬,一枚震撼弹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她身后二十米处的追兵前方。
“轰——!”
巨响伴随着刺眼的白光和强烈的冲击波在狭窄的山坡上爆发!追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追击的势头被彻底打乱。
姜攸宁趁机一个鱼跃,扑进了松林的阴影之中。
林内光线骤然昏暗,松针和积雪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阿弃等人正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松后喘息,看到姜攸宁进来,都松了口气。
“走!往里走!别停!”姜攸宁没有停留,低声催促。松林虽然能暂时遮挡视线,但对方人多,很快就会追进来。
众人不敢怠慢,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松林深处继续亡命奔逃。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震撼弹所慑,没有立刻追入林中,但呼喝声和信号火箭尖锐的哨音,却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跟在后面。
风雪在林外呼啸,松林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充满机的昏暗。
“鬼见愁”的獠牙,才刚刚露出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