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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一夜寒风呜咽,破驿所的薄窗纸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抓挠。姜攸宁靠着土墙,呼吸绵长,意识却像悬在蛛网中心的蜘蛛,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震动。

萧衍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在深夜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阿弃几乎未曾合眼,守在一旁,偶尔起身查看,或添一点将熄的柴火。陈伯和两个小厮蜷在另一角的草堆上,冻得瑟瑟发抖,半梦半醒。隔壁官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含糊的梦话和磨牙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歇了一瞬。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姜攸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鼠窜。是极其轻微的、衣袂掠过屋瓦的摩擦声,轻得如同雪花飘落。不止一处。驿所低矮的院墙外,至少有三个方向,传来了这种刻意收敛、却依旧被敏锐感官捕捉到的异响。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她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间已多了两枚冰冷坚硬的圆柱体——震撼弹。对付这种夜间突袭,尤其是可能混在民居附近的复杂环境,非致命性控制比直接伤更稳妥。

几乎同时,阿弃也猛地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慑人,手已按在了短刃柄上。他也察觉到了。死士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嗅觉,并不逊色。

床上的萧衍,咳嗽声忽然停住了。他睁着眼,望着漆黑低矮的屋顶,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他也听到了。

屋外,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了院墙下。短暂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然后——

“哗啦!”“砰!”

数声脆响,驿所本就残破的几扇窗户被同时从外撞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口、甚至从门口(门闩被利刃无声切断)猛扑进来!动作迅捷如电,直扑屋内几个明确的目标——床上的萧衍,以及墙角守夜的阿弃!

这一次,没有弩箭试探,全是近身搏!刀光在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带着浓烈的意!

“王爷小心!”阿弃低吼,短刃出鞘,化作一道寒光,迎向最先扑到床前的两道黑影!兵刃交击,发出刺耳的锐响,火星迸溅!

陈伯和栓子阿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滚到更深的角落。

与此同时,扑向姜攸宁所在角落的黑影,手中的短刀已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看似毫无防备的口!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姜攸宁动了。

她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原本蜷缩的手指一弹。

“嗞——!”

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的破空声。

扑来的黑影动作猛然僵在半空,手中的短刀“当啷”坠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去捂自己的脖颈,那里,一个细小却致命的血洞正在泪泪涌出温热的液体。他瞪大眼睛,似乎想看清黑暗中夺走自己性命的是什么,却只能颓然倒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另一边,阿弃以一敌二,险象环生。一个黑衣人被他拼着肩头挨了一刀,反手刺穿了心脏,但另一个黑衣人已趁机绕过他,刀光直劈向床上的萧衍!

萧衍瞳孔骤缩,身体因虚弱无法移动,但他的手,却在这一刻,猛地从背下抽出!指间寒光一闪——竟是一直藏在身下的、半截磨尖的筷子,狠狠刺向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这完全是搏命的反击,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狠绝!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病恹恹的废人还有这一手,手腕一痛,刀势不由一偏,擦着萧衍的耳边劈在了床板上,木屑纷飞!

就是这瞬间的阻滞!

姜攸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滑至黑衣人侧后,右手抬起,对准他的后心。

“噗。”

同样的轻微闷响。黑衣人身体一颤,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软软倒下,压在萧衍身上,又被萧衍费力推开。

短短几个呼吸,冲入屋内的四名黑衣手,已去其三!剩下那个与阿弃缠斗的,眼见同伴诡异毙命,心神大乱,被阿弃抓住破绽,一刀封喉!

屋内的戮骤起骤停,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然而,院中的打斗声和惨叫才刚刚响起!王校尉和官兵们住的屋子也遭到了袭击!显然,这次来的手人数更多,分工明确,一部分精锐直取首要目标萧衍,另一部分则牵制甚至清除押送的官兵!

“王校尉!顶住!”

“是影堂的杂碎!跟他们拼了!”

怒骂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肉体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小小的驿所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姜攸宁已闪身到了门边,目光冰冷地扫过院中。大约有七八名黑衣手正在与剩下的十来个官兵混战。官兵人数占优,但武功和配合明显不如这些专业手,已倒下三四个,剩下的也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在苦苦支撑,王校尉身上又添了新伤,吼得声嘶力竭。

更麻烦的是,驿所其他房间那些“房客”也被惊动,有人探头出来,看到这血腥场面,立刻尖叫着缩回去,也有胆大的拿着棍棒之类,缩在门口,不知所措。远处,已隐隐传来镇民被惊动的嘈杂声和犬吠。

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立刻离开!

姜攸宁的目光锁定院中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正一刀将一个官兵劈翻的黑衣人。她抬手,又是一道轻微破空声。

那黑衣人警觉极高,在姜攸宁抬手的瞬间竟似有所感,猛地向侧方扑倒!擦着他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并未致命!

“暗器!小心那个女人!”黑衣人就地一滚,嘶声大吼,同时甩手向姜攸宁的方向打出三枚乌黑的梭镖!角度狠辣,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姜攸宁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几乎贴地,三枚梭镖擦着她身体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深入寸许,镖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黑衣手听到头目的警告,立刻舍弃了眼前的官兵,一左一右,如同捕猎的豹子,朝着姜攸宁扑来!刀光如练,带着必的决心!

姜攸宁眼中寒光一闪。她没时间跟他们缠斗。

左手一直扣着的那枚震撼弹,被她用拇指猛地弹开保险,朝着那两名手扑来的方向,地面,轻轻一滚。

然后,她看也不看,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瞬间退入屋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用后背抵住。

“闭眼!捂耳!”她低喝,是对着屋内的阿弃和萧衍。

阿弃虽不明所以,但对姜攸宁那诡异手段的本能信任(或者说畏惧)让他立刻照做,甚至扑到床边,用身体护住萧衍,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萧衍被阿弃压在身下,只来得及看到姜攸宁退入、关门、抵住的背影,和她最后投向门外那冰冷的一瞥。

下一刻——

“轰——!!!”

比昨夜在破庙中更加沉闷、更加响亮的爆炸声,在狭小的院落中轰然炸开!这一次,距离更近,空间更封闭!

即使隔着门板,即使捂住了耳朵,那可怕的声浪和冲击波依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腔上!整间土屋都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破碗被震得跳起来,摔得粉碎。

院中,更是瞬间一片混乱的惨叫!

那两名扑向姜攸宁的黑衣手首当其冲,被震得七窍流血,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瘫软下去,生死不知。其他正在交战的黑衣人和官兵,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倒了一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离得稍远的几个“房客”和探头探脑的镇民,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屋里。

整个驿所,连同小半条街,都被这声巨响惊动!更多的灯火亮起,惊恐的叫喊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片。

姜攸宁抵着门,感觉背后的震动平息,立刻转身,对刚刚从巨响眩晕中勉强回过神的阿弃喝道:“带上他,从后窗走!快!”

阿弃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还在咳嗽、脸色惨白的萧衍背起,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屋子后墙那个被他们用破布堵住的、相对完整的窗户,一脚踹开窗棂,背着萧衍纵身跃了出去。

姜攸宁紧随其后,跃出窗户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王校尉和其他官兵还在雪地里挣扎呻吟,那个黑衣人头目似乎受伤不轻,正试图爬起。更多的黑影,似乎正从镇子不同的方向,朝着驿所这边快速汇集而来——是镇上的巡丁?还是手后续的人马?亦或是被惊动的地方驻军?

不能再留。

她翻身出窗,落在冰冷的雪地上。阿弃已背着萧衍,朝着镇外黑暗的荒野发足狂奔。陈伯和栓子阿木也连滚爬爬地跟了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姜攸宁看了一眼驿所方向越来越近的火把和嘈杂的人声,又看了一眼阿弃他们逃离的方向,没有立刻跟上,反而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镇子东头,白天去过的铁匠铺方向,疾掠而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阴影,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铁匠铺早已关门,里面黑漆漆的。姜攸宁绕到后院矮墙外,倾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异常动静,轻轻一跃,翻墙而入。

院子里堆着煤块和废铁料,打铁炉已经熄灭,但仍有余温。她直接走到白天看过的、堆放半成品和材料的角落,目光一扫,就看到了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用油布盖着的金属骨架——正是她图纸上画的轮椅主体部分,还有一些散落的连接件。铁匠的手艺不错,主体结构已经焊好,只是细节还未打磨,轮轴等关键部位也还空着。

姜攸宁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那副轻质合金骨架和两个包裹橡胶的金属轮子。她没有时间仔细组装调试,只能凭借手感,将空间里取出的核心骨架,与铁匠打造的粗犷外框强行嵌套、卡扣,再用几随身携带的、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物的钢制铆钉和卡簧,凭借蛮力硬生生固定关键连接点。轮子也快速装上,调紧轴套。

整个过程,在黑暗和紧迫中完成,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最终成型的“轮椅”,看起来就像一个粗糙笨重、带着明显手工锻造痕迹的铁架子,配上两个略显古怪(橡胶胎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但夜色下难以分辨)的轮子,扶手和座位部分还是光秃秃的铁条,与她图纸上简洁的样子有些差距,更像是一个未完工的、粗陋的工程样品。

但姜攸宁试了试推拉和转向,核心的承重和灵活性没有问题,这就够了。外观的粗陋,反而是一种更好的伪装。

她不再停留,推着这辆临时拼凑、嘎吱作响的铁架子轮椅,迅速离开铁匠铺后院,沿着偏僻的小巷,朝着镇外阿弃他们逃离的方向追去。

身后,驿所方向的火光和喧哗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官腔的喝问和兵丁跑动的脚步声。青石镇,彻底被惊动了。

姜攸宁推着轮椅,在积雪的荒野中疾行。她的速度极快,轮椅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很快,她就看到了前方雪地里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是阿弃他们。阿弃背着萧衍,速度已然慢了下来,喘息粗重。陈伯和两个小厮更是落在了后面,几乎跑不动了。

“停下!”姜攸宁喝道。

阿弃猛地转身,看到是她,尤其是看到她手中推着的那个古怪的铁架子,愣了一下。

姜攸宁将轮椅推到近前,对阿弃道:“放他上去。”

阿弃看着那简陋冰冷、连个垫子都没有的铁架子,又看看背上气息奄奄的萧衍,脸上露出迟疑。

“快!”姜攸宁语气转厉。

阿弃咬了咬牙,小心地将萧衍放在轮椅的铁条座位上。冰冷的触感让萧衍打了个寒颤,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用手抓住了同样冰冷的铁扶手,稳住了身体。

姜攸宁立刻从怀里(空间里)取出白天缝制的厚布垫子和保暖腿套,迅速垫在萧衍身下,裹住他的双腿。然后,她看了阿弃一眼:“你推。”

阿弃反应过来,连忙握住轮椅后面的推手。这轮椅虽然简陋,但推起来却比想象中轻便灵活得多,宽大的轮子在雪地上的抓地力也很好。

“走!别停!往北,离开官道,进山!”姜攸宁简短下令,自己则转身,看向来路。

青石镇的方向,火光隐隐,人声和犬吠被风送过来,似乎有朝着这边移动的趋势。更远处,黑暗的旷野中,似乎也有几道模糊的影子,在快速接近。

手,果然还有后手。而且,镇上的官兵也可能追来。

“陈伯,栓子,阿木,跟紧!”姜攸宁对落在后面的三人喝道,同时,她的右手再次抬起,对着黑暗旷野中那些急速接近的、最前面的两道影子,扣动了扳机。

“噗!”“噗!”

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远处,那两道疾奔的影子猛地一顿,随即扑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这精准而诡异的远程狙,让后面紧跟的几道影子明显滞了一滞,速度慢了下来,似乎产生了犹豫。

姜攸宁不再开枪,转身,快步追上推着轮椅疾行的阿弃。

轮椅在阿弃的推动下,在积雪的荒野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虽然颠簸,但比起被背着狂奔,对萧衍的负担显然小了很多。萧衍紧抿着唇,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和推着轮椅、拼尽全力的阿弃的后背。

陈伯和栓子阿木跌跌撞撞地跟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前路的绝望。

姜攸宁跟在最后,不时回头,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片被黑暗和风雪笼罩的、危机四伏的荒野。

驿所的袭,青石镇的混乱,都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但前路,依旧漫漫。

风雪渐起,再次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只有那辆粗糙的铁轮椅,在雪地上吱呀前行,载着一个重伤的王爷,和一群亡命天涯的人,驶向北方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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