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没有回应那句话。他只是看着她,那深潭般的眼底墨色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仿佛她刚才那句近乎挑衅的宣告,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门外,那个被黑暗吞噬的角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来人。”
几乎是立刻,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精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而立,眼神低垂,对屋内诡异的气氛和新王妃撕碎的盖头视若无睹。
“扶我去书房。”萧衍吩咐,语气是惯常的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灰衣男子上前,动作利落地推动轮椅,转向门外,从头至尾,没有看姜攸宁一眼,仿佛她只是这屋里一件碍眼的摆设。
轮椅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没入走廊更深的黑暗里。
门,依旧敞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那对红烛火苗剧烈摇晃,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姜攸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这是萧衍的态度,也是他给这场荒谬婚姻的第一个下马威——一个无足轻重、随时可以丢弃的替嫁王妃,甚至连他身边一个沉默的侍卫都不如。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很好。
转身,她开始打量这间所谓的“新房”。除了那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挂着半旧帐子的床,几乎别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蛛网。
她走到床边,手指拂过那粗糙的锦被,冰凉,带着气。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她走过去,拉开抽屉——空的。又检查了床底,桌下,甚至掀开脚踏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料中的“合卺酒”,没有象征喜庆的枣子花生,连杯热水都没有。这与其说是婚房,不如说是一间临时清理出来、敷衍了事的囚室。
姜攸宁在桌边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尝试去“休息”,在敌我不明、环境未清的情况下,保持警惕和体力是本能。
意识沉入那片广袤的空间。冰冷的金属气息包裹上来,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感。她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些超越时代的重火力,只是“看”着离她意念最近的一排货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压缩饼、高能巧克力、单兵自热口粮,还有真空包装的饮用水。旁边是几套叠放整齐的作战服、战术靴、手套,以及一些基础的急救包、多功能军刀、战术手电、打火石、绳索……
武器库的“无限”特性并非凭空造物,而是基于她在原世界一点点收集、复刻、升级的庞大基底,只要她精神力能支撑,意念所及,就能取出。只是如今这具身体显然孱弱,刚才只是简单探查,太阳已隐隐作痛。但核心的存储区和最基础的物资,调用起来应该问题不大。
她“取”出一块高能巧克力,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宽大的袖子里无声地剥开,送入口中。浓烈的甜腻和可可的微苦在舌尖化开,迅速补充着热量。又“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水壶,里面是净化过的冷水,借着袖子的遮掩,抿了几口。
做完这些,她将包装纸和壶盖小心地收回空间,不留一丝痕迹。然后,她保持着坐姿,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感官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向着门外、窗外悄然延伸。
她能听到极远处,更梆单调地敲过三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某个角落,似乎有压抑的、幸灾乐祸的低语,很快又消失。还有……书房的方向,隐隐有轮椅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压抑的、近乎无声的交谈,断续传来,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沉凝紧绷的气氛。
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天刚蒙蒙亮,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就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景王殿下!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几个穿着宫中内侍服饰、却一脸横肉、眼神倨傲的太监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按着腰刀的衙役,满脸不耐。
姜攸宁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已经睁开了眼,眼底清明,不见丝毫困倦。她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身上那身繁复的嫁衣,已经被她换下,此刻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木簪固定。这是她从空间里找出的最接近这个时代平民女子、且便于活动的衣物。
内侍头领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一扫,掠过地上撕碎的红盖头,又落在姜攸宁身上,见她这副寒酸打扮,眼中鄙夷更甚,尖着嗓子道:“王妃既已起身,就赶紧吧!王爷已在院中了。流放之人,难道还要人等不成?”
姜攸宁起身,没理他,径直向外走去。那内侍被她无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示意衙役跟上。
庭院里,天色青灰,晨雾弥漫,空气冷得刺骨。
萧衍已经坐在轮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推轮椅的依旧是昨晚那个灰衣侍卫,旁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稍长、管家模样的人,以及两个同样穿着粗布衣服、低眉顺眼的小厮,应该是仅剩的、愿意跟随流放的下人。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
院子里还站着另一队人马,是负责押送的官兵,约莫二十人,个个神色冷漠,手按刀柄,看着他们的眼神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
“景王殿下,王妃,请吧。”领头的校尉是个黑脸汉子,声音粗嘎,毫无敬意,只是例行公事地一摆手。
一辆破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院中,拉车的马瘦骨嶙峋,毛色杂乱,无精打采地打着响鼻。这就是他们前往北地三千里流放途中的“座驾”?
灰衣侍卫将萧衍连人带轮椅推到马车旁。马车很矮,没有可供轮椅上下的踏板。那校尉和几个官兵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管家和两个小厮脸上露出焦急和屈辱的神色,正要上前,却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轮椅后。
是姜攸宁。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手扶住了轮椅的靠背,对那灰衣侍卫说:“扶稳前面。”
灰衣侍卫——他的名字似乎是叫“阿弃”,姜攸宁从昨晚零碎的记忆里拼凑出这个名字——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萧衍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
阿弃抿了抿唇,依言扶住了轮椅前面的扶手。
姜攸宁双手扣住轮椅后方,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这具身体力量远不如她原本,但基本的发力技巧还在。轮椅连同上面坐着的萧衍,分量不轻,但她动作稳而快,没有一丝晃动,直接将轮椅前半部分抬起,稳稳地架在了低矮的车辕上。
然后,她转向阿弃:“推。”
阿弃反应过来,配合着向前用力一推。姜攸宁在后面稳稳抬着,两人合力,竟就这样将轮椅和萧衍平平地“送”进了马车。
整个过程中,萧衍的身体随着轮椅晃动了一下,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色。
校尉和那几个官兵脸上闪过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王妃,竟有这份力气和脆。内侍头领则是撇了撇嘴,低骂了一句:“粗鄙!”
姜攸宁仿佛没听见,等阿弃也跳上马车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小小的、寒酸的包袱。
管家和两个小厮连忙抱起自己的,又想去拿王爷和王妃的——其实也没什么可拿的,不过是两件换洗的旧衣。
“给我吧。”姜攸宁伸手,接过了那个属于“王妃”的、轻飘飘的包袱,随意搭在肩上。然后,她看也没看那辆破马车,径直走到队伍末尾,站在了那两个忐忑的小厮旁边。
“走吧。”校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挥手。
队伍开始移动。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车轮碾过铺着薄霜的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二十名官兵前后散开,将马车和几个步行的人围在中间,马蹄声、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打破了这座昔王府最后的寂静。
离开景王府侧门时,姜攸宁回头看了一眼。朱漆剥落的大门在晨雾中显得灰败而模糊,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冷漠的巨口。门外,长街空旷,只有几个早起的百姓远远站着,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脸上或是同情,或是麻木,或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奋。
这就是流放的开始。
没有送行,没有告别,只有押解罪犯般的冰冷驱赶,和沿路或明或暗的窥视。
马车摇摇晃晃,速度缓慢。姜攸宁走在队伍末尾,步履平稳,呼吸均匀。粗布衣裙摩擦着皮肤,有些粗糙,但很利落。肩上的包袱轻若无物,真正的“行李”,都在她意识深处那个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她抬眼,望向前方那辆破旧的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所有神情。
路还很长。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晨雾笼罩的、蜿蜒出城的官道。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狩猎前的平静。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露出秋惨淡的天光,枯黄的草叶上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很快又被杂沓的脚步和马匹的铁蹄碾碎。
马车走在最前,吱呀声不绝于耳,那匹瘦马似乎随时会倒下。姜攸宁走在队伍末尾,身边是管家陈伯和两个小厮,一个叫栓子,一个叫阿木,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和对前路的茫然。陈伯倒是沉稳些,只是眉头紧锁,不时忧虑地望一眼前面的马车。
押送的官兵骑着马,散在队伍两侧,神情漠然,偶尔交谈几句,带着粗俗的笑话,目光扫过他们几人时,毫不掩饰轻蔑。那校尉姓王,黑脸膛,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很少回头。
起初的路还算平坦,但马车实在太破,颠簸得厉害。姜攸宁能听到车里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是萧衍。他身体本就不好,双腿有伤,这样的颠簸无疑是折磨。但车里始终没有其他动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阿弃在前面驾着车,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中午,队伍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整。
“歇两刻钟!自己找吃的!别想跑!”王校尉吆喝一声,和几个官兵翻身下马,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拿出自带的粮和水囊,大口吃喝起来。他们显然没有给“犯人”准备任何食物的打算。
陈伯连忙从自己瘪瘪的包袱里掏出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饼子,又用缺了口的竹筒去溪边打了点水,先送到马车边。
“王爷,王妃,先用点吧……”陈伯的声音有些发颤。
车帘掀开一角,阿弃接过饼子和水,低声道了谢。帘子很快放下,里面只有压抑的咳嗽声。
陈伯又把两块更小的饼子分给栓子和阿木,两个半大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最后,陈伯拿着最小、也是最黑硬的一块,走到姜攸宁面前,脸上带着难堪:“王妃……您……”
姜攸宁摇摇头:“我不饿,陈伯你吃吧。”
陈伯一愣,还想说什么,姜攸宁已经转身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冰水刺骨,让她精神一振。借着低头掬水的动作,她飞快地将一颗高能压缩营养丸和一小块巧克力送入口中,用溪水送下。热量和糖分迅速在体内化开,驱散了寒冷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她重新走回来,在离马车不远不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四周所有的动静。官兵的谈笑,马匹的响鼻,溪水潺潺,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还有……马车里,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断续溢出的、沉闷的咳嗽。
阿弃从车上下来一次,拿着空了的水筒去溪边重新打水,脚步有些急。他经过姜攸宁身边时,姜攸宁睁开了眼。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不高。
阿弃脚步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嘴唇抿了抿,低声道:“不太好。旧伤……咳得厉害。车里太冷,饼子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缺医少药,风寒入体,加上双腿的伤势和这样的颠簸,萧衍的状况在恶化。
姜攸宁点点头,没再问。阿弃看了她一眼,快步去打了水,又回到车上。
休整时间很短,王校尉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
下午的路开始难走起来,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更厉害。咳嗽声从车内传来,越发频繁,夹杂着痛苦的闷哼。陈伯和两个小厮脸上忧色更重,栓子甚至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被陈伯低声喝止。
姜攸宁始终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定。粗布的鞋底磨着地面,有些硌脚,但她毫不在意。目光偶尔扫过路边的山林,那里树木凋零,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股荒凉肃。
危险的感觉,从离开京城三十里后,就隐隐如影随形。不是来自押送的官兵——他们只是冷漠,暂时没有额外的恶意。而是来自更暗处,那些被山林、土丘、枯草丛掩盖的地方。有视线,带着冰冷的打量和评估,如同暗处的毒蛇,黏在背上。
她不动声色,只是将感官放到最敏锐。空间里,几样小巧而致命的东西,已经处于意念可随时调用的“待命”状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雪。风也大了,带着哨音,刮在脸上生疼。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困马乏。
“前面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落脚!”王校尉指着前方山坳处露出一角残破屋檐的地方喊道,声音里也带上了疲惫和不耐烦。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墙垣倾颓了大半,门窗破损,里面黑黢黢的,灌满了风。但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
官兵们率先下马,骂骂咧咧地进去,踢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王校尉指派了两个人去附近捡柴火,又让两人把马牵到背风的断墙后。
“你们!”他指着姜攸宁一行人,还有刚从马车里被阿弃背下来的萧衍,“滚到那边角落里去!老实待着!别碍事!”
他指的是庙里最靠里、也是最阴暗湿的一个角落,紧挨着漏风的破墙,地上甚至还有不知是雨水还是雪水渗入形成的泥泞。
萧衍被阿弃小心地放在铺了件旧衣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青,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咳嗽已经连成了串,每一声都像是从腔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但他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只是闭着眼,浓密的睫毛颤动得厉害。
陈伯连忙拿出唯一一条破毯子想给他盖上,却被萧衍抬手,极其轻微地挡开了。他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阿弃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热度,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愤怒。
栓子和阿木缩在更靠里的地方,抱着膝盖,冻得瑟瑟发抖,又饿又怕。
姜攸宁站在他们前面一点的位置,挡住了大部分从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她看着萧衍痛苦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几个围坐在刚生起的火堆边、烤着火吃着粮、甚至拿出一个小酒囊传饮的官兵。
王校尉灌了口酒,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金枝玉叶?现在还不是像条病狗一样瘫在那儿?呸!”
几个官兵哄笑起来。
阿弃猛地抬头,眼中意一闪,却被萧衍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萧衍睁开眼,看了阿弃一眼,那眼神深黑沉静,带着制止的意味。阿弃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死死低下了头。
姜攸宁收回了目光。她从肩上的包袱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摸出那个扁平的金属水壶,走到萧衍身边,蹲下。
阿弃立刻警惕地看向她,身体微微绷紧。
姜攸宁没理他,直接将水壶递到萧衍唇边。“喝点水。”她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衍抬眼看她。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布满的血丝,和那份竭力维持的清明下,无法掩饰的虚弱。他看了那水壶一眼,没动。
“没毒。”姜攸宁语气平淡,“想死的话,不用这么麻烦。”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最终,他极其轻微地仰了仰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甘甜,入喉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竟似乎还带着一股细微的热流,缓缓散开,让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似乎暖和了一点点。这不是溪水。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看向姜攸宁。
姜攸宁已经收回了水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省着点咳,留着力气。”她说完,站起身,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衍望着她隐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点残留的、异常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口,留下一个微小的、却挥之不去的问号。
阿弃也愣住了,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那个沉默的王妃,眼神复杂。
庙外,风声更紧了,卷着枯叶和沙石,打在破败的门窗上,噗噗作响。远处山林里,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火堆边的官兵们吃饱喝足,开始安排守夜。王校尉自己裹了件皮袄,靠在供桌边打起了盹。另外两个官兵被指派守上半夜,抱着刀,坐在火堆边,昏昏欲睡。
夜,渐渐深了。庙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外面呼啸的风声,以及……萧衍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沉闷的咳嗽。
姜攸宁始终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像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庙内外的每一丝动静。官兵粗重的呼吸,火苗的跳动,老鼠在梁上跑过的窸窣声,还有……庙外,那片被黑暗和风声掩盖的山林里,渐渐清晰起来的、极其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从三个方向,朝着破庙合围而来。
意,如同冰凉的蛛丝,在寒风中无声弥漫。
守夜的两个官兵毫无所觉,其中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开始打鼾。
姜攸宁的眼睫,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