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雪地,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打破。王校尉瘫在雪窝里,裤湿了一片,脸色青白交替,看着姜攸宁的眼神像是见了活阎王。他身后的官兵更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聚在一起,握刀的手抖得连刀柄都几乎捏不住。
那凭空消失的钢铁巨兽,比它出现时更冲击心神。这不是机关术能解释的,这本不是人间手段!
阿弃背上的萧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暗流汹涌。他必须尽快适应,适应这个浑身是谜的女人,和她带来的、一次次颠覆认知的现实。
“走。”萧衍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是对阿弃,也是对那些吓破胆的官兵。
王校尉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丢人,嘶哑着嗓子对手下吼道:“都、都起来!跟上!快跟上!”他现在只求离这片诡异的林子,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一点,哪怕只是走到有人的镇子上。
姜攸宁没理会他们,率先转身,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向官道走去。雪地难行,但比起昨夜的风雪交加和提心吊胆,已是好了太多。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阿弃背着萧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萧衍身体虚弱,被这样背着颠簸,断腿处传来阵阵钝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将脸埋在阿弃的肩颈处,呼吸压抑而绵长。
陈伯和两个小厮互相搀扶着,勉强跟上,脸上惊魂未定,看向姜攸宁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校尉带着官兵,拖着那个依旧昏迷的刺客,远远追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神色惊惶,如同惊弓之鸟。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官道出现在眼前。路上的积雪被车马压出杂乱的痕迹,远处,已经能看到袅袅的炊烟和低矮房舍的轮廓。
青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依着官道而建,是南北往来歇脚补给的必经之地。镇口立着简陋的木牌坊,上面“青石镇”三个字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牌坊下,两个穿着破旧号衣、抱着长矛缩着脖子跺脚的兵丁正在值守。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穿着囚徒般破旧衣物的男男女女,被背着或搀扶着的病人,以及后面一群如丧考妣、魂不守舍的官兵——两个兵丁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体,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一个年纪稍长的兵丁喝问,目光在姜攸宁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阿弃背上面无血色的萧衍时,眉头皱紧。
王校尉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盖着官印的文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兄弟,我们是押送流放人犯去北地的官差,这是文书。按规矩,需在贵镇歇脚,补充些食水。”
兵丁接过文书,凑近了仔细辨认上面的印鉴和字迹,又打量了一下王校尉和他身后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兵,脸上疑虑未消:“流放人犯?哪个府的?”
“是……是景王府的。”王校尉压低声音道。
“景王?”那兵丁显然也听过这位“谋逆”王爷的名头,脸色微变,再看萧衍等人的眼神,就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幸灾乐祸,“哦,原来是那位……啧啧,进去吧。老规矩,只能去镇西头的驿所,不许乱走,明一早必须离开!”
“是是是,多谢兄弟。”王校尉点头哈腰,接过文书,示意队伍进去。
两个兵丁让开路,目光在姜攸宁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被她身上粗布衣裙和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打消了旖念,只是撇了撇嘴,低声议论着“落毛凤凰不如鸡”之类的闲话。
踏入镇子,一股混杂着牲畜粪便、炊烟、劣质酒水和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街道狭窄,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或木板房,一些铺面开着,卖些粗劣的吃食、布匹、铁器。街上有行人,多是穿着短打的农夫、苦力,也有一些行商模样的人,看到他们这一行,都投来好奇、打量、或是麻木的目光。
指指点点的声音隐约传来。
“看,那就是被废的景王吧?啧啧,听说腿都断了……”
“后面那女人是他王妃?长得倒不错,可惜了……”
“流放三千里,能活着走到北地就不错了……”
阿弃脸色铁青,陈伯和两个小厮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萧衍伏在阿弃背上,仿佛睡着了,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姜攸宁走在阿弃侧前方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她在观察,也在记忆。药铺、铁匠铺、粮店、客栈……她需要的东西,这里或许能找到一部分替代品,但更重要的是信息。
镇西头的驿所比想象中还要破败。一个四方小院,几间低矮的土房,院里堆着柴草和垃圾,空气污浊。驿丞是个瘦的老头,叼着旱烟袋,看到他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手丢过来两把生锈的钥匙。
“就那两间,最东头。柴火水井自己弄。别吵到其他房客。”老头说完,就缩回了自己那间稍微暖和点的屋子。
所谓的“房客”,是几个同样看起来落魄的、不知是行商还是流民的男人,聚在院中唯一一个还能用的灶台边烤火,见到他们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神情漠然。
阿弃将萧衍背进其中一间稍大点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上面铺着发黑发硬的稻草,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窗户纸破了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比昨夜的破庙,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多了四面漏风的墙。
陈伯连忙找了点破布去堵窗户,栓子和阿木则被派去井边打水,捡柴。
姜攸宁没有进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阿弃将萧衍小心地放在那张冰冷的板床上,又去找驿丞要了床最破旧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萧衍又开始低低地咳嗽,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灰败。
这样不行。没有像样的休息环境,没有药物,没有合适的代步工具,他撑不了多久,更别提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转身,朝着驿所外走去。
“王妃,您去哪?”陈伯见状,连忙问道。
“买点东西。”姜攸宁脚步未停。
阿弃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眼神警惕:“王妃,外面不安全,您……”
“留在这里就安全了?”姜攸宁反问,目光掠过院中那几个漠然的“房客”,又看向驿所外街道上隐约的人影。
阿弃语塞。他看了一眼屋内咳嗽不止的萧衍,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姜攸宁,咬了咬牙:“属下跟您去。”
“不用。守好他。”姜攸宁直接绕过他,走出了驿所院门。
阿弃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响,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守在萧衍床边,如同最忠诚的猎犬。
姜攸宁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她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她先去了刚才留意到的那家药铺。
药铺很小,光线昏暗,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坐堂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正眯着眼打盹。看到姜攸宁进来,打量了一下她朴素的衣着,态度有些冷淡。
“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姜攸宁报出几样药材的名字,都是些常见的活血化瘀、祛风散寒、消炎镇痛之品。她的空间里有更好的抗生素和特效药,但萧衍的腿伤需要长期调理,一些基础药材配合使用效果更好,也更不引人怀疑。她还需要一些处理外伤的净纱布、药棉和烈酒。
老大夫听她报的药名还算对症,态度稍缓,一边抓药,一边随口道:“是家里人伤了风寒,还带了外伤?这天气,可不好将养。”
姜攸宁“嗯”了一声,没多说。付钱时,她用的是从空间里取出的一小块碎银子——这是她从原主那个轻飘飘的嫁妆包袱里“找到”的,实际上是她空间里储备的、符合这个时代形制的贵金属之一。
老大夫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找了铜钱给她。
接着,姜攸宁去了一家杂货铺,买了几个粗陶碗,一把新的、相对厚实的瓦罐,一些盐,还有几块耐放的粗面饼子。又去布庄,扯了几尺最便宜的厚实粗布。
最后,她停在了一家铁匠铺前。铺子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姜攸宁的目光,落在了铺子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废旧铁料和几件半成品上。她需要的不是刀剑,而是一些特定的、坚固的金属构件。
“师傅,接活吗?”她扬声问道。
打铁的汉子停下锤子,抹了把汗,看向姜攸宁,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她手里的东西,粗声问:“打什么?”
姜攸宁走上前,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拿出一张事先用炭笔画好的简易图纸,铺在旁边的木墩上。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相对简单、但设计精巧的折叠式轮椅骨架,标注了关键的尺寸和连接部位的要求。这是她在来的路上,据萧衍的身高体型和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在意识里反复推敲后“画”出来的简化版。
铁匠凑过来,皱着浓眉看了半天。这图样他从未见过,结构有些古怪,但各部分要求清晰。“这是……车驾?怎么没有轮子?”他疑惑道。
“轮子我另有打算。你只需按图打造这铁架,还有这些连接件和轴承。”姜攸宁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材料要用好铁,务必坚固,连接处要灵活但绝不能松脱。多久能好?”
铁匠又仔细看了看图纸,估算了一下:“这活儿有点精细,料也要得多……至少得三天。”
“太慢。加钱,明天落之前我要看到成品。”姜攸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同时又将一块稍大些的银子放在图纸旁。
银子在炉火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铁匠眼睛一亮,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成!我连夜赶工!明天傍晚,你来取!”
“好。”姜攸宁点头,又补充了几句细节要求,然后拿起买好的其他东西,离开了铁匠铺。
她没有立刻回驿所,而是在镇上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又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两小袋精磨过的面粉和一小罐油脂,混入刚买的粗面饼子里。这些东西能提供更好的热量和营养。
做完这一切,她才拎着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回驿所。
刚进院子,就听到萧衍那间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比之前似乎更重了些。阿弃守在门口,像一尊,脸色难看。陈伯正用新买来的瓦罐在院中那个脏兮兮的灶上烧水,栓子和阿木在帮忙捡柴,脸上都带着愁容。
王校尉和官兵们占据了另一间屋子,门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议论和咒骂声,显然还没从早上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姜攸宁将东西交给陈伯,吩咐道:“用新罐子烧水,把药煎上。饼子烤热。”然后,她拿着那几尺粗布,走进了萧衍的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气味浑浊。萧衍半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上盖着那床发霉的旧被,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只有偶尔咳嗽时,膛剧烈的起伏显示出他的痛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眼。
姜攸宁走到床边,将粗布放在床沿,然后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依旧滚烫。但比昨夜那骇人的高温,似乎稍微降下了一点点,药效正在缓慢发挥作用。
萧衍没有躲闪,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幽,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因虚弱而显露出的疲惫。
“买了药,在煎。”姜攸宁收回手,言简意赅,“还订了样东西,明天取。”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床沿的粗布上,又抬起眼,带着询问。
“给你做点垫子,还有保暖的套子。”姜攸宁语气依旧平淡,“那椅子太硬,也太冷。”她指的是驿所里那把歪斜的、唯一能坐的破椅子,显然不适合他久坐,更别提被背着行走时的颠簸。
萧衍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有劳。”
姜攸宁没再说话,拿起粗布,走到窗边那张破桌子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开始比划、折叠。她没有针线,但这难不倒她。从空间里取出特制的、纤细却坚韧的合成纤维线和一处理过的骨针(看起来与这个时代的骨针无异),她开始飞针走线。
她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过于利落和直接,但针脚细密均匀,速度极快。粗糙的厚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迅速裁剪、缝合,变成厚实的内衬垫、包裹腿部的保暖套,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搭在膝上、兼具遮寒和放置小物功能的搭袋。
萧衍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她。跳跃的针线,低垂的眉眼,沉静专注的侧脸。这一幕,奇异地将方才林间那挥手收走钢铁巨兽的震撼画面冲淡了些许,显出一丝近乎寻常的……务实。
这个女人,能凭空召唤神鬼莫测之物,也能在破败驿所里,用最粗糙的材料,缝制最实用的保暖垫子。
矛盾,且深不可测。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看着,将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筹谋,都压在心底,如同深海下的暗流。
天色渐晚,陈伯煎好了药端进来,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姜攸宁也正好缝完了最后一针。她将做好的垫子和套子递给阿弃:“铺上,给他用。”
阿弃接过,触手厚实柔软,针脚细密得惊人。他复杂地看了姜攸宁一眼,低声道了谢,然后小心地将垫子铺在那张破椅子上,又将保暖套轻轻套在萧衍冰冷的腿上。
萧衍靠在垫子上,虽然依旧简陋,但确实比直接靠在硬木板上舒服了许多,腿上也传来久违的、粗糙布料带来的微弱暖意。他接过陈伯递来的药碗,浓黑呛人的药汁,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陈伯又拿进来烤热的饼子,分给众人。饼子经过姜攸宁的“加工”,虽然看起来还是粗粝,但入口却多了几分油润和麦香,更容易下咽,也更能顶饿。
萧衍只吃了小半块,就摇了摇头,示意阿弃拿走。他的胃口很差。
姜攸宁自己慢慢吃完一块饼子,又喝了些热水。然后,她走到门口,对阿弃道:“我出去一下。你看好这里。”
“王妃,天快黑了……”阿弃忍不住道。
“我知道。”姜攸宁没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渐浓,青石镇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寒风又起,卷着地上的残雪。
姜攸宁没有走远,只是绕到驿所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罕有人至的角落。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她没有去动那些重型装备,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工具”和“材料”区。很快,她“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副结构精巧、可折叠的金属支架——这是现代高性能轮椅的骨架核心部分,轻质合金打造,极为坚固,轴承灵活。但直接拿出来用太过扎眼。
以及,两个直径约一尺半、包裹着橡胶胎的金属轮子,同样轻便坚固,带有简单的刹车装置。
她要给铁匠铺那个骨架,配上真正好用的轮子和核心承重部件。铁匠的手艺负责外观和次要结构,她提供最关键的内核。这样组装出来的“轮椅”,既有这个时代的粗糙外观作为掩饰,又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舒适性、灵活性和耐用性。
她将金属支架和轮子暂时存放在空间最方便取用的边缘位置。明天,等铁匠的部件打造好,她就能进行组装。
做完这些,她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将驿所内外的动静收入耳中。萧衍压抑的咳嗽,阿弃警惕的踱步声,陈伯收拾碗筷的轻响,隔壁官兵们低低的鼾声和梦呓,远处街道上零星的狗吠……
暂时,没有异常。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影堂”的失手,他们凭空消失又出现的行踪,还有这辆“铁车”可能留下的、难以完全抹除的痕迹……都会引来更多的注意和麻烦。
必须尽快让萧衍恢复一些行动能力,也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小镇。
她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平静。转身,她悄无声息地走回驿所,推开那扇漏风的房门。
屋内,萧衍似乎睡着了,呼吸依旧有些粗重,但比之前平稳了些。阿弃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按刀柄,如同雕塑。
姜攸宁在门内另一侧的墙角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只有寒风,在破败的驿所外,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