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带回来的消息和地图,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洞里激起层层涟漪。涟漪的中心,是那张羊皮纸上潦草却关键的“废矿”标记。
接下来的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赋予了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每个人都被调动起来,围绕着两个核心目标运转:活下去,以及,为探查、并可能迁往那个废矿据点做准备。
阿弃的伤在灵泉水和充分休息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前的伤口只剩下一道粉色的新疤,虽然内里可能还需将养,但已不影响他进行激烈的活动。他成了洞防卫和外围探索的主力。每,他带着伤势基本痊愈、只略有些跛的栓子,以及越来越机灵、手脚也越发利落的阿木,在洞周边数里范围内活动。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熟悉地形,设置更复杂、覆盖范围更广的预警和捕猎陷阱,采集一切可食用的植物茎、菌菇、野果,并尝试捕捉更多猎物,尤其是大型的、能提供皮毛和稳定肉食的动物。姜攸宁教给他们一些简单的追踪、伪装和野外生存技巧,阿弃则将自己多年的山林经验倾囊相授。栓子和阿木学得飞快,很快,他们设下的套索和陷阱捕获猎物的成功率大大提高,带回来的柴火也更多、更燥。
陈伯成了“后勤总管”。新买回来的粗布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套套虽然针脚粗陋、但足够厚实保暖的衣裤和绑腿。他用鞣制好的兽皮,给每人做了简易的皮帽和护手,甚至尝试用结实的藤条和木片,给姜攸宁和萧衍各编了一双相对耐用的、塞满草的“雪地靴”。灶台上的陶罐里,每都翻滚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或菜糊,虽然调料只有盐,但热食下肚,总能驱散山林间刺骨的寒意。他还用多余的布料,缝制了几个厚实的背包,用来存放物资。
姜攸宁则是最忙碌的一个。她每天天不亮就离开洞,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阿弃,向着不同方向进行更远距离的探查。她的目标是摸清以洞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的详细地形、水源分布、潜在危险(如悬崖、沼泽、大型兽类活动区域),并寻找可能存在的、更隐蔽安全的路径,通往地图上标记的废矿方向。她手中的羊皮地图被不断细化、补充,用炭笔标上了新的等高线、溪流、林间空地、可供隐蔽的岩石群等等。
同时,她也在有意识地“训练”这支小小的队伍。教陈伯辨识可食用和有毒的植物,教栓子阿木更有效地设置陷阱和利用环境隐藏自己,甚至开始教阿弃一些简单但致命的近身格斗技巧——不是这个时代的武功,而是更直接、更追求效率和伤的搏击术。阿弃学得极认真,他深知王妃的手段非同一般,这些看似古怪的招式,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萧衍是唯一“闲置”的人。他依旧靠着岩壁,大部分时间在静养。腿伤带来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他早已学会将痛苦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洞内众人的忙碌,尤其是姜攸宁。
他看着她和阿弃摊开地图,低声讨论行进路线和潜在风险时,眼中闪烁的冷静与睿智;看着她手把手教栓子设置一个巧妙的连环套索时,那种不厌其烦的细致;甚至看她默默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古怪“短铳”时,指尖流露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与熟练。
这个女人,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永远在计算,在规划,在执行。她似乎不知疲倦,对山林严酷的环境适应得惊人,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可怕。她带来的那些神奇物件,固然令人震撼,但萧衍渐渐觉得,她本身所具备的这种超乎常人的坚韧、冷静和生存能力,或许才是她最大的倚仗。
他偶尔也会拿起炭笔,在那张益详实的地图上,添加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标记——可能是据记忆勾勒的、更远处的山川形势,也可能是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关于北疆边防或旧部可能潜伏区域的推测符号。他没有解释,姜攸宁也从不问,只是在他添加后,会默默看上一眼,记在心里。
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他们讨论粮食储备,讨论陷阱布置,讨论废矿的可能情况,却绝口不提京城,不提“影堂”和“听雪楼”,也不提那渺茫的未来。仿佛那些都是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事,而此刻,他们的全部世界,就是这方洞,这片山林,和那个标记在地图上的、不知真假的“废矿”。
十天后,当洞角落里的肉、熏鱼、果和野菜堆满了两个新编的藤筐,当每个人都换上了厚实的新衣和勉强可用的“雪地靴”,当阿弃确认周边三十里内没有发现任何人类近期活动的痕迹后,姜攸宁觉得,时机成熟了。
“明天,我和阿弃去探那个废矿。”晚饭后,姜攸宁在油灯下摊开地图,指尖点向那个红色的小圆圈,声音平静地宣布。
洞内安静了一瞬。陈伯脸上露出担忧,栓子和阿木则有些紧张和期待。萧衍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姜攸宁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阿弃问,语气沉稳,仿佛只是要去做一次普通的狩猎。
“轻装简行。带上三天的粮和水,你的刀,我的……”姜攸宁顿了顿,“工具。绳索,钩爪,火折,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信号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找到合适地点,放这个,我们会看到。绿色表示安全,红色紧急。”
那是空间里的信号烟雾弹,被她拆掉了电子引信,改为拉发式,颜色也做了处理。
阿弃接过,小心收好。
“我和阿木会在附近最高那棵老松上瞭望,看到信号,立刻准备接应或者……撤离。”姜攸宁对陈伯和萧衍道,“陈伯,你看好家,照常生活,但要加倍警惕。王爷,这里交给你了。”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好。”
翌,天色未明,姜攸宁和阿弃便悄然出发。
两人皆是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外罩兽皮坎肩,背着不大的行囊,脸上用炭灰略微涂抹,掩去了过于醒目的肤色。阿弃握着重新打磨过的短刃,姜攸宁手中则是那硬木长棍,腰间的“工具”袋微微鼓起。
他们沿着阿弃之前探查出的、相对隐蔽的路线,朝着东北方向疾行。山路难行,积雪未化,但对于早已适应了这种环境的两人来说,速度并不慢。姜攸宁在前,步法轻盈诡异,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阿弃紧随其后,目光如鹰,扫视着左右山林。
按照地图和那老猎户模糊的描述,他们需要穿越一片更为茂密的原始针叶林,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梁,才能接近废矿所在的区域。那是一片连经验丰富的猎人都很少涉足的“老林子”。
整整一天,他们都在沉默地赶路,只在正午时分短暂休息,吃了点粮,喝了口冰冷的灵泉水。姜攸宁不时停下,核对地图,修正方向。阿弃则负责清理他们留下的、尽可能少的痕迹。
傍晚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二道山梁。站在梁顶,眼前豁然开朗,又瞬间被更深的暮色和浓密的林海吞没。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地中林木更加高大幽深,仿佛一片墨绿色的海洋。而在“海洋”的尽头,依着一面陡峭的、颜色暗沉如铁的山壁,隐约能看到一片杂乱、低矮的、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灰黑色轮廓。
“就是那里了。”阿弃压低声音,指着那片轮廓。
姜攸宁举起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伪装成竹筒),调整焦距。暮色中,那片轮廓逐渐清晰——是几排低矮的、大部分已经坍塌的石屋,一个歪斜的木制井架,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锈蚀不堪的铁轨和矿车残骸。所有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疯长的藤蔓和枯草覆盖,荒凉破败,死气沉沉,确实像废弃了几十年的样子。
但姜攸宁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烟的安静,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安静。按理说,这种废弃多年、又有建筑遮蔽的地方,应该会成为野兽理想的巢。但她用望远镜仔细扫视,没有看到任何野兽活动的痕迹——没有新鲜的粪便,没有巢,连鸟类都很少在附近栖息。
而且,那几排石屋的坍塌方式,似乎也有些……过于“整齐”了?不像是自然风化或雪压,倒像是某种外力刻意破坏过?
“有点不对劲。”姜攸宁放下望远镜,低声对阿弃道。
阿弃也感觉到了异常,眼神更加警惕:“王妃,我们还过去吗?”
“去。但要更小心。”姜攸宁收起望远镜,从行囊里拿出两小包粉末,一包递给阿弃,“洒在身上,掩盖气味。”这是用几种气味强烈的草药和矿石粉末混合制成的简易驱兽、掩味粉。
两人将粉末洒遍全身,又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像两只融入暮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梁,朝着那片废矿遗迹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是强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铁锈味和霉味,但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地上的积雪很完整,没有任何足迹。
他们绕到石屋群的侧面,选择从阴影最浓重、建筑最残破的一角接近。姜攸宁示意阿弃在外围警戒,自己则贴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挪到一扇只剩门框的“窗户”边,侧身,朝里面望去。
石屋内一片漆黑,借着外面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碎石和灰尘。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
但姜攸宁的目光,落在了地面。灰尘的分布……似乎不太均匀?靠近门口和窗户的地方灰尘很厚,但屋子深处,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方,灰尘似乎要薄一些?而且,那面内侧墙壁的底部,石头垒砌的缝隙,似乎比其他的墙壁更加规整,甚至……过于规整了?像是后来被人重新修补过?
她心中疑窦更深,却没有立刻进入。而是退出来,对阿弃打了个手势,两人绕着这片不大的建筑群,仔细勘察起来。
矿洞口就在石屋群后方,紧贴着山壁。洞口被坍塌的巨石和泥土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黑黢黢的缝隙,里面深不见底,散发出更浓的霉味和一丝……隐约的、难以察觉的、类似硫磺的微弱气息?
姜攸宁在矿洞口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异常坚硬的碎石。她捡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哑的、不同于普通铁矿的深灰色光泽,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
这是……
她的指尖摩挲着石块的表面,心头猛地一跳!
这绝不是普通的铁矿石!这密度,这色泽,这纹路……倒更像是……
她不动声色地将石块收起,又仔细检查了洞口附近。在被积雪半掩的角落,她发现了几截早已锈蚀断裂、但形制奇特的金属构件,不像是矿车或普通工具的一部分,倒像是某种……机括的残件?上面还有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
这里,绝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铁矿那么简单!
“阿弃,”姜攸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阿弃凑近,看着她手中的石块和那些金属残件,眼中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虽然不懂矿石,但那些金属残件的精巧和古怪,也让他感觉到了异常。
“先撤。”姜攸宁当机立断。此地诡异,不宜久留。他们需要回去,仔细研究这些发现,从长计议。
两人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废矿范围,隐入身后的密林。直到彻底远离那片死寂的建筑群,攀上一处能够俯瞰谷地的高坡,姜攸宁才停下,再次回望。
暮色四合,废矿遗迹如同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疤痕,烙在墨绿色的林海边缘。
姜攸宁从怀中取出那枚捡到的奇异矿石,对着即将消失的最后天光,仔细端详。冰冷的石块在她掌心,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祥的分量。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废矿”,或许并非他们期待的世外桃源。
而是一个隐藏着更大秘密、也可能带来更大危险的……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