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咳嗽声撕扯着粘稠的黑暗。萧衍蜷在冰冷的墙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身体因高热和寒冷交替控制而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睫下的眸光,沉静地扫过庙内一切。
阿弃像一尊石雕,紧挨着他,手握在腰间短刃的柄上,骨节发白。陈伯和两个小厮挤在更深的阴影里,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火堆边,守夜的官兵鼾声渐起。王校尉裹在皮袄里,似乎也睡熟了。
唯有风声,尖锐地呼啸,卷着沙砾,扑打着破败的窗棂。
姜攸宁依旧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她的意识,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早已穿透庙墙,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轻、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四个,或许五个,从三个方向靠近,步伐利落,带着猎食者的耐心。没有交谈,只有衣袂偶尔擦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意,混在风里,冰冷刺骨。
她右手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掌心凭空多出一件冰冷坚硬的小东西——一把哑光的黑色PSS微声,枪身小巧,却带着致命的流畅线条。另一个小巧的圆柱体滑入她左手手心——一枚震撼弹。对付这种环境下的突袭,先声夺人,制造混乱,是最佳选择。她将枪收入袖中暗袋,震撼弹扣在指间。
几乎就在她准备就绪的瞬间,庙门外,风声骤然一厉!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数点寒芒从破损的门窗激射而入,直扑火堆旁熟睡的官兵,以及——墙角的萧衍!
是弩箭!
“敌袭!”阿弃低吼一声,猛地扑向萧衍,用身体挡住前方。陈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嘴。栓子和阿木吓得瘫软在地。
“噗嗤!”“呃啊!”
火堆旁,两个守夜官兵被弩箭射中,惨叫着惊醒,胡乱挥舞着兵器。王校尉也一个翻滚跳起,惊怒交加地拔刀:“什么人?!”
更多的弩箭射入,钉在墙壁、地面、供桌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箭矢力道极强,绝非普通山匪所有。
庙门被“砰”地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四条黑影猛扑进来!皆是一身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的眼睛。两人持刀,两人持短矛,动作迅捷狠辣,进门后毫不停留,两人扑向惊醒后乱作一团的官兵,另外两人则如离弦之箭,直取墙角的萧衍!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明确无比。
官兵仓促应战,顿时陷入混乱,惨叫声、怒骂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王校尉武功不弱,挥刀砍翻一个冲到近前的黑衣人,怒吼道:“结阵!保护……呃!”他话音未落,侧面一道刁钻的刀光闪过,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冲向萧衍的两个黑衣人速度极快,眨眼已到近前。阿弃低吼,拔出短刃迎上,但他以一对二,还要分心护着身后的萧衍,左支右绌,瞬间被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一个黑衣人短矛如毒蛇出洞,直刺萧衍心口!
萧衍靠着墙,脸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白得吓人。面对刺来的矛尖,他瞳孔骤缩,身体因虚弱和寒冷无法做出有效闪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就在矛尖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
“嗞——!”
一道极其轻微、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响,在兵刃交击和喊的嘈杂声中,微弱得几乎被忽略。
持矛的黑衣人动作猛然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口。一点暗红,正在心脏位置迅速裂开。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火光,只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力量飞速流失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告,却只涌出一口血沫,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短矛“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另一个与阿弃缠斗的黑衣人察觉到同伴异状,惊骇回头,正好对上同伴倒下后,露出的、墙角阴影里那双清冽冰冷的眼睛。
姜攸宁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站在了萧衍侧前方稍远一点的位置,那里恰好是庙内一承重柱的阴影下。她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袖口无风自动了一下。
黑衣人心中一凛,虽不明白同伴如何中招,但手本能让他立刻将这个女人列为新的威胁。他怒吼一声,虚晃一刀退阿弃,身形一折,竟舍弃了萧衍和阿弃,朝着姜攸宁扑来!刀光雪亮,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当头劈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全力施为,意图将这个诡异的女人当场斩。
阿弃大惊,想要回援已来不及。
陈伯和两个小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闭目待死。
电光石火间,姜攸宁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光,向前踏出极小、却精准无比的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侧,那凌厉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了她的额发。
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
又是一声轻微到极致的闷响,仿佛石子投入深潭。
扑来的黑衣人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颤,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眉心处突然多出的那个细小孔洞,没有血,只有一个焦黑的小点。他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痛苦,只觉得意识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手中钢刀“哐当”坠地,整个人像截木桩一样,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从第一个黑衣人被击中心脏倒地,到第二个扑向姜攸宁的黑衣人被一枪爆头,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快、准、静默。
阿弃的短刃还僵在半空,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又猛地转向姜攸宁,那眼神如同见了鬼。
萧衍靠在墙上,膛因剧烈的咳嗽和刚才的生死一线而起伏,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姜攸宁身上,尤其是她那刚刚收回、重新隐入袖中的右手。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她手中拿着什么,但那两声轻微到诡异的声响,和黑衣人莫名其妙、瞬间毙命的诡异死法,让他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手段?!暗器?不,什么样的暗器能有如此威力,如此精准,又如此……悄无声息?
庙内另一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王校尉手臂带伤,状若疯虎,带着剩下几个带伤的官兵,竟也将另外两个黑衣人拼死砍。一个黑衣人重伤倒地,另一个眼见同伴接连诡异毙命,目标人物身边又多了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心生怯意,虚晃一招,就想夺门而逃。
“拦住他!”王校尉嘶声大喊。
那黑衣人速度极快,已冲到门口。
就在他身形即将没入门外黑暗的瞬间——
一直静立不动的姜攸宁,左手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
一枚黝黑的小圆柱体,从她指尖无声滑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滚落到那黑衣人脚边不到一米处。
黑衣人眼角余光瞥见,下意识一怔。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却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没有火光冲天,但剧烈的冲击波和气浪以那小黑圆柱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庙内本就残破的门窗在这巨响和气浪中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那黑衣人首当其冲,只觉双耳嗡地一声,瞬间失去所有听觉,眼前一片炽白,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仿佛有无数面铜锣在脑子里同时敲响,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几步,然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抱着脑袋痛苦地蜷缩翻滚,口鼻溢出鲜血,已彻底丧失行动力。
庙内其他人,包括王校尉和官兵,离得稍远,但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冲击震得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好几个人立足不稳,摔倒在地,惊恐地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阿弃离得近些,也被震得气血翻腾,骇然看向姜攸宁。
震撼弹。非致命,但足以在封闭空间内制造最大程度的感官剥夺和混乱。
烟尘渐渐散去。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那个被震撼弹波及的黑衣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攸宁身上。
她依旧站在那里,站在承重柱的阴影边缘,粗布衣裙上甚至没沾多少灰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头,抬手拂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点灰烬。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刚才那诡异的袭、精准的“暗器”、以及最后那一声骇人巨响,都与她无关。
然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庙内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靠在墙上、正死死盯着她的萧衍脸上。
萧衍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他口剧烈起伏,咳意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下,只是紧紧抿着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攸宁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地上那个还在无意识抽搐的黑衣人,然后,转向犹自一脸惊骇、握刀警惕的王校尉。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留个活口。问问,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