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大约有十个数。
然后,被一声短促的、破了音的抽气声打破。是王校尉。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喉咙,指着门外那个钢铁巨兽,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妖、妖……妖怪!是妖怪!”
他身后的官兵如梦初醒,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兵器掉了一地,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牙齿咯咯作响,看向姜攸宁的眼神,如同看着从爬出来的罗刹。
陈伯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更急了,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菩萨”、“显灵”之类的胡话。栓子和阿木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弃的短刃横在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渗出冷汗,目光在门外那冰冷的金属怪物和姜攸宁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极致的戒备和茫然。这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任何武功、任何机关术都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幕。
唯有萧衍。
他靠在墙上,膛因高烧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在姜攸宁身上,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骨骼,看清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震惊、骇然、探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未知的本能恐惧,在他眼底交织翻涌。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门外,因为用力,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拗:“那……是什么?”
姜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走到那个被绑成粽子、兀自因震撼弹后遗症而抽搐呻吟的刺客身边,蹲下身。官兵们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无人敢阻拦。
她伸手,探了探刺客的颈动脉,确认他还活着,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然后,她从刺客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动作利落地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舌或呼救,又用另一布条紧紧勒住他的眼睛。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看向王校尉。
“王校尉,”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庙内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那不是妖怪,只是一辆车。一辆……能让我们走得快些、安稳些的车。”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配上她刚刚凭空“变”出这么一个钢铁怪物的举动,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放屁!”王校尉猛地拔高声音,像是要以此驱散心头的恐惧,刀尖指向姜攸宁,色厉内荏地吼道,“妖妇!你使的什么妖法!这、这分明是怪物!是妖魔坐骑!你定是妖魔所化,意图祸乱……”
“闭嘴。”姜攸宁打断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他太吵。她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王校尉和那些官兵却如临大敌,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挤作一团,脸色煞白。
姜攸宁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萧衍。他还在看着她,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显然在强忍不适。
“能自己走吗?”她问,目光扫过他掩在毯子下的双腿。
萧衍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又睁开,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高烧和伤痛让他虚弱不堪,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阿弃见状,顾不上门外那“怪物”,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把他背过去。”姜攸宁对阿弃道,又看向陈伯和两个吓傻的小厮,“你们,带上必要的东西,跟过来。”最后,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王校尉一行人,“至于你们,愿意跟,就跟上。不愿意,自便。不过提醒一句,留在这里,未必比跟着那‘怪物’安全。”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反应,率先转身,走出了破败的庙门,迎着寒风细雪,走向那辆静静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精神力消耗带来的刺痛依旧存在,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她走到车侧,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是生物识别和密码锁的复合入口。她将手掌按上去,又快速输入了一串密码。
“嘀”一声轻响,平滑的车身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随即向一侧平开,露出一个约一米宽的入口,内部柔和的、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白色灯光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泥泞的雪地。一道折叠的金属舷梯自动放下,稳稳搭在地面。
这超出常理的一幕,再次让庙门口探出头窥视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王校尉腿一软,差点跪倒。陈伯的磕头变成了五体投地。阿弃背着萧衍,脚步也猛地顿住,瞳孔紧缩。
姜攸宁踏上舷梯,走进车内。车内空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宽敞一些。驾驶舱是简约的未来风格,数个屏幕嵌在控台,此刻大部分暗着。后面是生活区域,左侧靠窗是一张可收放的简易单人床铺,铺着银灰色的合成材料床垫;右侧是组合柜,嵌着小型的水槽、加热板和一个密闭的储物格。最里面还有一道小门,应该是简易的卫生单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新物质气味,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很好,基础功能正常。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基础医疗箱在柜子里找到了,里面有消毒用品、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纱布绷带等,虽然种类不算特别齐全,但应对萧衍目前的情况应该足够。储水系统显示满格,有简易的过滤加热功能。食物存储格是空的,但加热板可以使用。
她转身,回到门口,对还僵在雪地里的阿弃道:“进来。”
阿弃看着车内那迥异于任何马车或房间的陈设,那发光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墙壁和顶板,喉咙发,脚下像生了。但背上传来的、萧衍滚烫的体温和压抑的咳嗽,让他猛地一咬牙,硬着头皮,踏上了那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的金属舷梯。
一步踏入车内,温暖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阿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太过突兀的舒适带来的不适。他小心翼翼地将萧衍放在那张铺着银灰色垫子的“床”上。萧衍一接触到那柔软却充满支撑感的陌生材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就被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车厢内恒温的暖意淹没,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
姜攸宁走过来,从医疗箱里拿出电子体温计,不由分说地贴到萧衍额前。
“嘀”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数字:39.8℃。
高烧。很危险的高烧。
她又掀开盖在萧衍腿上的旧毯子。阿弃想阻止,但看到姜攸宁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萧衍穿着的裤子已经被粗糙的马车颠簸磨破了些,姜攸宁小心地卷起裤腿。露出的双腿让她目光凝了凝。
苍白,消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膝盖和脚踝处不自然的扭曲,以及皮肤上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和几处已经有些红肿、甚至隐约渗出淡黄色液体的破损。显然,在诏狱里被打断腿后,没有得到妥善治疗,加上这一路的颠簸和寒冷,伤口已经出现了感染的迹象。
阿弃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眼眶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姜攸宁神色不变,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开始处理伤口。她用消毒湿巾仔细清理创面,动作熟练而稳定,然后喷上抗菌喷雾,敷上消炎药膏,再用纱布和绷带妥善包扎。整个过程,萧衍只是紧紧抿着唇,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用那双烧得有些迷蒙、却依旧锐利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姜攸宁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她看穿。
处理完外伤,姜攸宁又拿出退烧药和抗生素。她没有这个时代的水杯,直接拿过车内的金属水杯,从储水系统接了温水,将药片递到萧衍唇边。
“吃下去。”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
萧衍看着她手中那两片白色的小小的、从未见过的“药片”,又看看她毫无波动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姜攸宁将药片塞进他嘴里,又把水杯递到他唇边。萧衍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将药片吞下。他的喉咙涩,吞咽有些困难,但终究是咽了下去。
“让他休息。”姜攸宁对阿弃道,然后起身,走向车门口。
陈伯、栓子和阿木不知何时也哆哆嗦嗦地挪到了车旁,看着车内明亮温暖、如同神迹的景象,既向往又恐惧,不敢上前。
“进来。关好门。”姜攸宁言简意赅。
陈伯看了看阿弃,阿弃点了点头。三人这才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踏上舷梯,挤进了车内温暖的空间,蜷缩在靠近驾驶舱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茫然。
姜攸宁没管他们,她走到车门口,看向依旧僵在破庙门口、表情惊疑不定、如临大敌的王校尉和官兵们,以及那个被丢在雪地里、绑得结结实实、蒙着眼塞着嘴的刺客。
“王校尉,”她扬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楚,“给你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继续留在这里,等下一波手,或者等这山里的狼群。二,上来,或者跟在车后面。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容易伏击的区域。”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力度:“这车,刀剑难伤,寻常水火不侵。跟不跟,随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回到车内,在驾驶座上坐下。座椅自动调整,贴合她的身形。她手指在几个触控屏上快速点按,启动车辆自检程序。低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声响起,仪表盘亮起柔和的蓝光,数个屏幕依次点亮,显示出车辆状态、周围地形扫描(基础雷达功能)、能源读数等等。
车外,王校尉脸上青白交加,看着那散发着幽光的钢铁巨兽,又看看身后黑漆漆、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山林,再想想刚才那诡异的袭和瞬间毙命的同伴……恐惧最终战胜了荒诞和抗拒。
“都、都愣着什么!”他嘶声对着手下吼道,声音因为后怕而发颤,“把那刺客抬上!跟上!快!跟上那车!”
官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抬起还在无意识呻吟的刺客,牵上马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在那辆已经缓缓启动、发出低沉稳定运行声的“怪物”后面。
装甲车平稳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宽大而特殊的轮胎提供了极强的减震和抓地力,车内的颠簸感微乎其微。恒温系统让车厢内温暖如春,与车外呼啸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萧衍躺在简易床铺上,药效渐渐发挥作用,高烧开始缓慢退去,剧烈的咳嗽也平息了不少。但他毫无睡意,眼睛望着车顶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不知是何物的“灯”,感受着身下陌生的柔软触感,鼻端萦绕着消毒水和药味的陌生气息,耳边是车辆运行时几乎低不可闻的嗡鸣。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冲击着他三十年来构建的世界。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挺直的背影上。她坐得笔直,面前是闪烁着各种奇异符号和光影的“板子”,手指偶尔在上面点触,动作熟练而随意。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车灯照亮了一小片的、荒凉的雪夜景色。
这个女人……姜攸宁。
替嫁的庶女。凭空取物、无声人的诡异手段。还有这……这完全不属于人间的、钢铁的坐骑。
她是谁?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间。最初的震惊和骇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是戒备,是警惕,是无法掌控的未知带来的不安,但奇异的是,在这极致的危险感和不确定性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荒谬的、绝处逢生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个谜一样的背影,只是将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筹谋、所有的虚弱,都深深压入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辆平稳行驶的微弱声响,和陈伯等人极力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姜攸宁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方。萧衍似乎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阿弃守在他身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车内每一个陌生的角落。陈伯和两个小厮挤在一起,眼神呆滞,似乎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又看了一眼侧面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车辆后方的情况。王校尉和官兵们骑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在雪地里留下杂乱的痕迹,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和茫然,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这辆引领着他们的钢铁怪物,眼神如同仰望神迹,又像在注视妖魔。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密集的雪粒扑打在宽大的车窗上,又被自动雨刷刮开,视野前方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姜攸宁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
路还很长。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