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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姜攸宁没想到,救个人把自己炸成了古代王妃。

大红的盖头底下,视野憋闷,只有一片沉甸甸、令人透不过气的红,和鼻端萦绕的、过于甜腻的劣质熏香味。身下是硬邦邦的轿底,每一次颠簸都硌得骨头生疼,外面隐约传来模糊的唢呐吹打,喜庆里透着一股子虚飘的寒意。

姜攸宁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刺眼的白光、震耳欲聋的爆鸣,还有那个被她推出爆炸范围、孩子惊恐回望的脸。再睁眼,就是这片红,和脑子里多出来的一堆不属于她的、零碎纷乱的记忆片段。

姜家庶女,怯懦,透明,被嫡母随手塞进花轿,替逃婚的嫡姐,嫁给那位因谋逆嫌疑被皇帝厌弃、双腿在诏狱里被打断、即将流放苦寒北地的……景王萧衍。

王妃?替嫁?

荒谬感还没漫上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太阳,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就在这剧痛与混乱达到顶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在她意识深处荡开——那是一个无比广袤、界限模糊的空间,意念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冰冷金属箱,整齐排列的枪械,码放成墙的弹药,甚至还有几辆覆着迷彩的钢铁巨兽静静蛰伏。更深处,幽光流淌,似乎链接着某种更庞大、更超越常理的存在。

她的随身空间,和那个理论上不该存在于世的、由她自己一点点“升级”出来的、堪称无限的综合武器库……也跟着来了。

痛楚水般退去,姜攸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属于姜家庶女的惊惶怯弱已褪得净净,只剩下属于现代顶尖特种兵的冰冷与锐利,被这片大红映出几分幽深的血色。

轿子停了。

喧闹声猛地被掐断,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轿帘被粗暴地掀开,一只属于中年仆妇、指甲缝里带着黑灰的手伸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胳膊,往外猛力一拽。

“王妃,该下轿了。王爷……等着呢。”声音瘪,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姜攸宁顺着那力道起身,盖头随着动作晃动。她被那仆妇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引着,迈过高高的、冰冷的门槛。脚下是粗粝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未化的残雪。没有宾客的贺喜,没有热闹的仪式,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沿途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黏腻、探究、充满恶意的期待,像躲在阴沟里的鼠类。

最终,她被推进一间屋子。

“王妃,请吧。王爷就在里面。”仆妇说完,手一甩,像扔开什么脏东西,脚步声迅速退远,还带上了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将这方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更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难以散尽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姜攸宁站定,没动。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一双木质的大车轮子,和轮椅上,一片同样刺目的、绣着粗糙金线的红色袍角。再往上,是交叠放在膝上的、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节修长,却隐隐透出一股僵硬的力道。

死寂在蔓延。只有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声音,单调地重复,敲打着人的神经。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沉郁,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刮过。

许久,一个低沉微哑的男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姜家的女儿?”

姜攸宁没回答。她直接抬起手,抓住了那碍事的红盖头一角。

“嗤啦——”

布料撕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异常刺耳。大红绸缎被她随手扯下,扔在地上。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夫君”的全貌。

男人靠坐在一张陈旧的轮椅里,身姿依旧能看出昔的挺拔骨架,只是被一种深沉的倦怠和阴郁笼罩着。脸色是久不见天的苍白,唇色很淡,下颌线绷得很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黑,映出她同样平静无波的脸。

他生得极好,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被磨难磋磨后反而更加尖锐的俊美,依旧具有冲击力。只是这俊美如今蒙着一层厚重的阴翳,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冰冷而完美的玉雕,或者……一把藏在鞘中、却已浸透了血锈的凶刃。

姜攸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向下,落在他掩在厚重衣袍下的双腿,然后,环视这间堪称“婚房”的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空气清冷,唯一的红烛在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壁上,拉扯得有些狰狞。

萧衍看着她这一连串放肆的举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微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不是姜玉瑶。姜家,这是何意?”

“姜攸宁。”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清晰平稳,与这屋里沉滞的气氛格格不入。“替我那位逃婚的嫡姐,来的。”

她朝前走了两步,靴底踏在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她在距离他轮椅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萧衍的指尖,在膝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身上那身繁复累赘的嫁衣似乎并未让她显得柔弱,反而被她穿出了一种奇异的利落感。盖头下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不是传闻中姜玉瑶那般的娇艳,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棱角的美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太静,也太亮,像雪地里的寒星,找不到丝毫新嫁娘的羞怯或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审视。

“替嫁?”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绝无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看来姜家,是断定本王再无翻身之,连个嫡女都舍不得了。找个庶女……来送死?”

“流放北地,苦寒边陲,危机四伏。”他看着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你可知,上了这条路,可能活不到一个月。现在滚,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他在试探,也在给她,或者说,给姜家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尽管这选择,在他眼里或许同样可笑。

姜攸宁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送死?她刚从爆炸里捡回一条命,对“死”这个字,有点过敏。

“我若想走,刚才在轿子里就走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头。姜家让我替嫁,是他们的事。我既然顶了这个名头过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腿上,又移到他脸上,“至少在你还是景王,我还是景王妃的时候,你的命,我暂且会看着。”

这话说得狂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一个替嫁的庶女,对一位王爷说“你的命我暂且会看着”。

萧衍眼底的墨色骤然浓重,那潭深水之下,似乎有危险的暗流开始涌动。他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是怜悯,不是依附,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照看”?

荒谬。

可这荒谬之中,他竟未立刻感到被冒犯的暴怒,反而升起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兴味。这个女人,不太一样。不仅仅是胆子大。

“看着?”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颈侧的线条更显凌厉,“凭你?一个姜家随手丢出来的庶女,如何看顾本王的命?靠你身上这身可笑的嫁衣,还是……”他目光扫过她看似单薄的身躯,“你这双,连茧子都找不到几个的手?”

他虽残了,眼力还在。这女子手上肌肤细嫩,绝非常年劳作或习武之人。可她此刻站立的姿态,那眼神里的平静,又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姜攸宁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她忽然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他的轮椅更近。萧衍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半分,那是防御和警告的姿态。

她却只是略略弯腰,伸手,手指拂过他轮椅的木质扶手,沾了一点上面或许积落的、看不见的灰尘。

“不凭什么。”她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

“就凭,从今天起,我在这儿。”

她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的屋子,窗外是沉沉夜色,和未知的前路。

“流放之路,想来不会太平。手、劫匪、饥寒、疾病……”她一样样数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王爷既然双腿不便,有些麻烦,自然得由能走动的人来处理。”

她微微低头,看着轮椅上面无表情的男人,说出了一句让萧衍眸光彻底沉凝下去的话:

“所以,王爷。”

“从今往后,你的轮椅,最好坐稳了。”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死寂。只有红烛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萧衍看着她,她也看着萧衍。

一个坐在轮椅里,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寒冰。

一个站在轮椅前,身披不合时宜的嫁衣,脊背挺直,眼神清冽如刀。

屋外的寒风,似乎更紧了些,卷着哨音,掠过荒芜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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